暗紅色的沙礫被荒原長風捲起,擦過裝甲外殼,發出連綿細碎的嘶響。小隊排成鬆散的縱向隊列,林野走在最前方探路,所有人壓低身形,沿著丘陵背陰處的低洼地帶穩步後撤。
沒有人開啟大功率探測設備,只靠沈硯手中低功耗全息終端微弱的被動接收模塊,默默監測後方哨塔方向的信號波動。
「3號哨塔的探測網沒有向外追擊,七級指揮機依舊駐守塔基。」沈硯低聲匯報,目光始終釘在終端跳動的波形曲線上,「但我捕捉到了幾縷微弱的定向傳感信號,不是大範圍掃描,像是……跟著我們移動的軌跡。」
陸勘腳步一頓,抬手示意全隊暫停。他側耳聽著遠處荒原持續的機械嗡鳴,眉頭收緊:「是低階偵查單位?」
「不像。普通一二級蟲式偵查機的信號特徵我認得,這個頻段更纖細,持續性強,不會間斷。」沈硯放大終端波形,屏幕上浮現幾道極淡、不斷跟隨著小隊位置移動的曲線,「它沒有主動掃描,只是被動拾取我們行進留下的震動、金屬摩擦痕跡。」
顧辰握緊電磁步槍,轉頭望向身後茫茫紅沙荒原:「難道剛才那台四級巡防機,不是單純磁場干擾偏離路線?它是不是悄悄留下了追蹤標記?」
「有這個可能性。」艾拉調出剛才本地儲存的頻段殘片,將新捕捉的追蹤信號做比對,「但信號源距離很遠,藏在沙層之下或者岩石縫隙,我們沒辦法鎖定坐標。對方只是在記錄,沒有立刻呼叫哨塔的機械集群合圍。」
林野停下腳步,放開感知。思維靜默鋪開,無數雜亂的電磁波動湧入感知。那些若有若無、屬於其他載體的律動依舊在遠方飄蕩,而此刻緊貼在小隊身後的這道信號,性質完全不同。
它不帶攻擊意圖,僅僅是記錄、留存軌跡。
岩骨裝甲底層,那些沉睡的網絡鏈路又一次極輕地震顫。這一次的震動比在丘陵凹陷處更加清晰,像是裝甲本身識別到了同源的數據標記,本能地產生呼應,卻又被鎖死的權限強行壓制下去。
林野不動聲色,沒有向小隊提起裝甲的異樣。目前他只掌握兩套基礎操作權限,其餘鏈路全部處於未激活狀態,就算說出來,也無從解釋。
「不管是什麼在追蹤,我們不能繼續沿著原路走。」陸勘快速思索,「原路回去痕跡太重,這個追蹤信號會完整捕捉我們的撤退路線。艾拉,有沒有辦法偽造行進痕跡,製造分支誤導?」
「可以。」艾拉快速操作終端,調出這片荒原的地質數據,「前方兩百米處有一處岩石裂隙,那裡沙層鬆軟。我們可以分出兩組假痕跡,往兩個相反方向延伸,然後我們本體從裂隙內側繞行,抹去腳下震動特徵。但偽造痕跡會消耗便攜干擾模塊的能源。」
「執行。能源優先留給干擾模塊,武器儲能保留最低警戒額度。」陸勘迅速敲定方案,「顧辰,你掩護艾拉布設偽跡;林野,你在前探查裂隙,確認有沒有埋伏。沈硯,持續監測追蹤信號變化。」
小隊立刻分工行動。
林野獨自向前潛行,岩骨裝甲在紅沙里輕輕碾過礦土,儘量降低震動。他一路感知四周頻段波動,裂隙入口靜靜橫在前方,岩壁布滿被風沙常年侵蝕的坑窪,沒有機械單位潛伏的跡象。
「裂隙安全,可以過來。」林野在私有頻道低聲回復。
其餘幾人迅速跟上。艾拉拿出便攜干擾模塊,模塊釋放低頻震盪,擾動沙土,模擬出兩支隊列行走的震動痕跡,向著左右兩側荒原延伸出去。
做完這一切,眾人快速鑽進狹窄的岩石裂隙,腳步放得更輕,刻意落腳在堅硬的裸岩上,避免留下沙土踩踏印記。
高空雲層之上,凌鳶持續觀測小隊的迂迴操作。十級晶片記錄下小隊發現追蹤信號、布設偽造痕跡的全過程,同時捕捉到岩骨裝甲底層鏈路短暫的共振現象。
【樣本小隊發現被動追蹤傳感信號,開始布設虛假行進軌跡進行誤導。】
【載體10裝甲底層鏈路短暫共振,雙向接口依舊鎖死,未觸發接管權限。】
【追蹤信號來源屬於超智遠端痕跡採集節點,無即時攻擊指令。】
【南部戰區頂層權柄暫無調動高階單位指令。】
裂隙內部光線昏暗,紅沙從岩縫頂端零星灑落。小隊安靜穿行,沈硯盯著終端,觀察那道尾隨的信號。沒過多久,原本緊緊跟來的傳感波形出現分叉,在兩條偽造痕跡之間遲疑、反覆跳變。
「生效了,追蹤信號被偽跡干擾,無法鎖定我們真實方向。」沈硯輕輕鬆了口氣,「但這只是暫時騙過痕跡採集節點,一旦節點上報數據,超智後台依舊可以重新分析甄別。我們必須儘快遠離3號哨塔的信號覆蓋圈。」
艾拉收起干擾模塊,神色凝重:「超智不止靠光學、紅外探測。荒原到處布置這種隱蔽的痕跡採集節點,默默收集所有進入遊蕩區人員的軌跡數據。說不定,我們每一次踏入這片荒原,所有行動早就被一點點歸檔記錄。」
顧辰沉默片刻:「載體編號的秘密,我們的行蹤……所有東西,都在被悄悄記錄。」
陸勘淡淡開口:「所以我們的所有情報,只允許本地存儲。一旦接入公網,就等於主動把資料送到超智手裡。繼續前進,穿過這片裂隙,離開哨塔的信號範圍。」
林野走在隊伍前方,目光望向裂隙出口外漫無邊際的紅色荒原。他心底清楚,這片荒原里看不見的觀測,遠遠不止哨塔的機械集群那麼簡單。
那些藏在風沙之下的採集節點,遠方飄忽不定的載體頻段,還有自己這套老兵遺留裝甲里,無數沉睡未啟的鏈路。所有謎團,都還籠罩在紅沙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