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魂師學院的備戰區,氣氛在賽程公布後瞬間凝固。
當裁判老李念出「天冰學院駱冰,對陣,東海學院蘇宇塵」時,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投向了那個沉默的少年。
萬清涵的紫色眼眸第一時間鎖定了蘇宇塵。
她能清晰地看到,在聽到那個名字的瞬間,他眼底有猩紅的餘燼猛地竄起,如同被狂風卷過的炭火,爆發出最後駭人的光芒。
然而,他只是極深、極緩地吸進一口氣,胸膛微微起伏。再抬眼時,那片漆黑的眼底,所有翻騰的怒焰竟被強行摁入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之下。
「沒事的,老師。」蘇宇塵的嘴唇微微翕動,聲音帶著一點低啞,卻異常平穩,「我今天,不會衝動。」
老李欲言又止,最終只是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將所有擔憂化作無聲的支援。
三天前的意外萬清菡全程在場。
那片虛擬空間中,冰雪兄弟似乎做了極過分的事,導致了蘇宇熙強行提升自己的力量受了傷,而蘇宇塵從魂網艙出來之後更是想發了瘋的凶獸一般發怒。
那時他眼中迸發出的純粹殺意,連她都感到脊背發涼。
那也是她見過最可怕的蘇宇塵。
那之後,熙兒黯然退賽,而他也被母親帶回家「調整」。
沒想到,僅僅三天,他再次站在了這裡。
蘇宇塵與眾人簡單寒暄幾句,便轉身走向專屬休息室。
萬清涵凝視著那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的背影,漂亮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極淡的、帶著探究與玩味的微光。
她紅唇微啟,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輕輕道:「你真的能忍得住麼?」
……
怎麼可能忍得住?
東海學院的休息室里,光線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圖案。
蘇宇塵盤膝坐在角落,閉目冥想。他表面平靜,身體裡卻在醞釀一場風暴。
橫放在他膝頭的朝露刀,正在刀鞘中發出極其細微的震顫輕鳴。
那聲音不像金屬摩擦,更像是一頭被囚禁的幼龍,在黑暗中磨礪著它的獠牙,渴望飲血。
一絲殺意,如同火星,又在他心底最深處被點燃了。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腦海中,畫面不受控制地翻湧——熙兒白皙皮膚上刺眼的淤青、冰雪兄弟囂張的獰笑、那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穢語……每一個畫面,都像是一根乾柴,投入那簇微弱的火星中。
火焰,開始在他胸腔的心爐里開始燃燒。
他感覺自己像是一片沉重得即將壓垮城池的烏雲,內部翻滾著無數道無聲的雷霆;又像是一座被強行壓抑的火山,滾燙的岩漿在薄薄的地殼下奔涌,尋找著任何一個可以撕裂的出口。
殺!
一個聲音在他靈魂深處咆哮。
斬了那個畜生!
他的睫毛顫動了一下,那雙漆黑的眼眸驀然睜開,裡面看似沒有怒火,唯剩一片冰冷的漠然。
膝上的朝露刀彷佛感應到了主人的意志,「鋥」的一聲輕吟,竟自行出鞘三寸。更令人心驚的是,刀身上那些古樸的翠金色紋路,此刻彷佛被注入了生命,被一種流動的、不詳的血色緩緩浸染。
一股強烈的、想要揮刀的衝動攫住了他。
幾乎是鬼使神差地,他的意識徹底沉入了自己的精神之界。
這裡是無垠的意念空間。血神刀法的前八式,他早已演練過數萬遍,熟悉得如同呼吸。【血起】【血浮】【血縛】……直到【血湮】,刀意圓融流轉,守勢綿密不絕。可那至關重要的第九式,卻始終像一道無形的壁壘,將他死死攔住。
但今天,不一樣了。
殺意成了最鋒利的鑿子!
心念一動,刀已揮出——那滯澀了許久的第九式,竟如決堤的洪水,在精神之界中沛然奔涌!刀芒所過之處,平靜的混沌霧氣被悍然撕裂成兩半!
他沒有停下,也停不下來。
第十式、十一式、十二式……刀光在他意念驅動下縱橫交錯,時而化作新月般的淒冷弧光,時而凝聚成斬斷虛空的實體鋒芒,時而又爆發出撕裂耳膜的尖嘯!
他竟一口氣將血神刀法從第九式演練到了第十八式!
這是第一次,他在自己的意識世界裡,完整地施展出了這套刀法的後半部精髓!
精神之界徹底地震,狂風湧起,彷佛末日降臨。
他明白了!
這後八式的力量,需要以極致的殺意與煞氣為燃料,方能爆發出真正的威力!
一種令人戰慄的興奮感淹沒了他。
他沉醉在這無邊無際的殺伐煞氣中,像一頭掙脫了鎖鏈的怒龍,肆意揮舞著爪牙,攪動著風雲。
變強!要把血神刀法練到最強!
需要更多……更多的殺意!
讓所有敵人都……
我要殺更多!
就在他的心神即將被這純粹的殺戮欲望徹底吞噬的臨界點——
「衝動揮出的刀,最先傷到的,永遠是自己和身邊的人。」
母親溫柔而堅定的聲音,像一道清冽的泉水,穿透了狂暴的殺意,直接在他意識核心響起。
「憤怒和仇恨是毒藥,遲早會從內而外,把你啃噬殆盡。」
所有的動作,戛然而止。
揮出的意念之刀懸停在半空。
「不對……」他猛地驚醒,冷汗涔涔,「如果沿著這條路走下去,我只會變成一個被殺戮支配的瘋子。」
「父親……他一生光明磊落,守護戰友,血灑疆場。他怎麼可能創造出這種純粹為了殺戮而殺戮的刀法留給我?這絕不該是血神刀法的真意!」
原本因殺意涌動而山崩地裂、電閃雷鳴的精神之界,此刻更是徹底失控。
狂風滔天,狂暴的雷霆撕裂著意念的天空,映照出他內心激烈的掙扎與尋求解脫的迷茫。
為何!
為何!
為何!
父親……他絕不可能靠著失控的瘋狂,在那種屍山血海的戰場上活下來!
精神之界中,金陽與血月散下光芒,觀想法以前所未有的極致速度瘋狂運轉,如同一個永不疲倦的考古學家,在他浩瀚的記憶中拼命挖掘、探求著任何有關於父親對血神刀法的真意描述。
無數記憶的碎片如流星般划過。
最終,一道由陳舊投影儀留下的、略顯模糊卻無比溫暖的光影,清晰地定格在他意識的核心。
那道由光塵構成的、屬於父親蘇墨軒的身影,彷佛穿透了時空,目光沉靜而深邃,帶著沙場淬鍊出的厚重與溫柔。
「宇塵,你要永遠記住——」
「血神刀法,從來不是殺戮之刃。」
「它的本質,是守護之刃。」
「要堅持本心,才能用好它!」
此言一出,宛如洪鐘大呂在他靈魂深處震響。
所有的困惑、所有的殺意、所有的掙扎,在這一刻,都有了唯一的、清晰的答案。
腦海中,彷佛浮現出那個頂天立地的身影。
在失去戰友的悲慟中,那個男人將焚天的怒火硬生生壓進心底,沉澱為最冰冷的殺意!
他埋葬同伴,擦乾血淚,然後轉身,面向潮水般湧來的敵人!
「他依靠的,從來不是被仇恨驅動的力量,而是……即使在最深的絕望里,也保持著的極致清醒。」
「如此,方才能斬殺更多的敵人,為夥伴復仇!」
蘇宇塵的心神若天雷划過,照亮夜空!
「血神刀法……前八式為『血』,勢如血河,變幻無常,是惑敵、擾敵、困敵之法,是守護之基。」
「後八式為『神』,殺意先行,內蘊煞氣,是決斷,是終結,是一擊必殺的鋒芒。」
「以血惑之,以神斬之。血與神,相生相剋,迴圈不息。這才是……血神刀法的真正意境!」
隨著他的明悟,精神之界中那毀天滅地的風暴緩緩平息,張狂的雷霆退去,復歸於一片浩瀚的寧靜。
休息室里,蘇宇塵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漆黑的眸子,不再有半分波瀾,深邃得像秋日的寒潭。
所有的殺意、憤怒、焦躁,都被完美地收斂進這絕對的平靜之下。
「最清醒冷靜的殺意,才是最可怕的殺意。」他面無表情地輕語,整個人似乎完成了一種蛻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