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導列車在平原上飛馳,窗外的景色從田野變成丘陵,又從丘陵變成連綿的矮山。
蘇宇塵靠著窗,百無聊賴地看著那些飛速後退的樹影。
這本該是賞心悅目、令人心曠神怡的一路風光,奈何蘇宇塵的耳朵實在有些不堪重負。
「師兄師兄,明天就要去那個學院考核了,你緊不緊張?」
「師兄師兄,你快看那邊,那是天斗城的傳靈塔吧?真高啊,比咱們路上見過的所有建築都高!」
「師兄,你這白頭髮是天生的還是後來染的?我覺得應該是天生的吧,染的染不出這種質感,真的挺帥的。」
「師兄,你倒是說句話呀!你現在不是會說一兩句話了嗎?多說說話,嘴巴適應得快!」
蘇宇塵的太陽穴突突直跳,額角隱隱有青筋浮現。
他深吸一口氣,用一種近乎自律的克制按下了某種危險的衝動,緩緩從口袋裡掏出通訊器,在那個備註為「君小缺」的聊天框裡,一字一字打下:
「你再這麼話嘮,下車後我真的會一刀割了你的舌頭。」
一旁的紅髮少年感覺到通訊器震動,掏出來看了一眼。
他眨了眨眼睛,又看了一眼。
然後他抿了抿嘴,乖巧地收起了手機,安靜了下來。
突然——
「嘟——!」
兩人的通訊器同時震動,一道刺目的訊息躍然屏上:
緊急通知
考核時間已由原定明日調整為兩小時後。請所有考生於兩小時內抵達史萊克學院正門集合,逾期視為自動放棄入學資格。
溫馨提示:
·禁止使用機甲等交通工具
·全程遵守交通規則
·禁止動用武魂與魂技
違規行為將記入檔案,影響入學成績。
兩人瞳孔驟縮,他們周圍的空氣彷佛凝固了半秒似的。
「……這學院是一群神經病開的吧?!」君小缺剛欲破口大罵,話到嘴邊卻猛地想起什麼,餘光瞥見身旁那張面無表情的臉,生生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他乾咳一聲,硬生生換上一副一本正經的表情,低頭盯著通訊器,手指煞有介事地在螢幕上劃拉著。
「咳咳……那個,我們是不是被騙了?」他用手肘小心地碰了碰蘇宇塵,聲音壓得極低。
蘇宇塵搖了搖頭。
他伸出食指,不緊不慢地在通訊器螢幕右下角點了點。
那是一個正在緩緩蠕動的怪物影象——它色彩斑斕,形態古怪,每一次眨眼,都伴隨著墨綠色的光芒流轉,像是在無聲地監視著螢幕前的每一個人。
這是史萊克學院獨有的防偽標識。
確認了真實性後,君小缺一拍腦門,整個人像被抽空了骨頭似的癱在座位上,哀嚎出聲:
「完了完了完了!列車到站還有半小時,下了車還得趕路!這神經病學院根本就是不想要咱倆吧?哪有這麼折騰人的!
蘇宇塵沒有理會他的聒噪,望向螢幕。
怪物下方,一枚倒計時圖示靜靜懸浮。
01:58:11
數字精準地一秒一秒地跳動。像沙漏中無聲墜落的流沙,一點一點,計算著他們僅剩的時間。
他連忙開啟地圖應用,修長的手指在螢幕上輕輕划動,血色的眸子裡泛起淡淡的思索光芒。過了半晌,他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他轉向君小缺,說道。
「這應該也是史萊克學院的考核之一。他們已經精確計算過我們所需的時間——如果不浪費一分一秒,剛好能在截止前抵達。」
螢幕上,是他剛剛計算出的路線和時間,一條條數字精準得近乎冷酷。
君小缺看看通訊器,又抬頭看看蘇宇塵,再看看通訊器。
那雙紅色的眸子裡,瞬間湧出滿滿的崇拜之光,亮得幾乎能當燈泡用。
「哇——!」
他雙手一伸,親暱地挽住了蘇宇塵的胳膊,整個人像只樹袋熊一樣掛了上去,嘴巴再次開閘放水:
「師兄你簡直太聰明瞭!竟然能從這麼一丁點資訊里推理出那神經病學院的真實目的!我對你的敬佩猶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猶如長河泛濫一發不可收拾!不如這樣,我覺得我們可以——」
「我覺得你應該——」
「要不咱們——」
蘇宇塵痛苦地向上翻了個白眼。
他那張從兩年黑暗試煉中鑄就的冷漠臉龐,此刻竟隱隱有崩裂的跡象。右手手背上,淡紅色的魂力印記時隱時現,明滅不定。
他又搖搖頭,似是否定了自己剛剛冒出來的一個想法。
不行。
在魂導列車上拔刀會引發騷亂。
白髮少年深吸一口氣,勉強扯動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他默默看向窗外,極力遮蔽著君小缺的言語。
忽地,他瞳孔微縮。
天際線上,有什麼事物正在緩緩升起。它不是山,山不會有那樣的輪廓與色彩。
那是一棵樹,一棵大到不像話的樹,它的葉子竟然是金色的,樹冠像一片懸浮在空中的金色海洋,遮住了半邊天空。
他以為自己看錯了,揉了揉眼睛,又看。
再確認了一遍,愈發清晰。
它站在地平線的盡頭,像一尊從神話里走出來的巨人,沉默地俯瞰著腳下的世界。隔著這麼遠的距離,它依然高得讓人心生肅穆。
「那是史萊克城中心的黃金樹,我們快到史萊克學院了,師兄。」君小缺也望見了那顆古老磅礴的大樹,嘈雜的聲音也漸漸低了下來,彷佛生怕驚動了什麼一般。
列車又往前開了一段,最終緩緩進入了一座龐大城市的外沿輪廓。
史萊克城,到了。
……
距史萊克學院不遠處的一條街口。
紅燈。
蘇宇塵與君小缺終於衝到這個十字路口,雙雙扶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息。
汗水從他們的臉頰滾落,砸在滾燙的柏油路面上,瞬間蒸發成若有若無的白汽。
這兩人狂奔了一個多小時,從城北列車站出發,他們硬是靠著兩條腿,橫穿了整座史萊克城,來到了處於城南的史萊克學院。
蘇宇塵抬起頭,極目遠眺。
那片高聳雄偉的城牆終於撞入朦朧的雲霧中眼帘,它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古樸厚重的光澤,每一塊磚石都彷佛浸透了歲月的滄桑。
他深吸一口氣,滾燙的肺部終於得到片刻的慰藉。
他伸手掏出通訊器,螢幕亮起:
00:10:11
數字還在跳動,一秒一秒地縮減。
他心中默算了一下時間——夠了。以他們現在的距離,剩下這點時間足夠趕到學院。
「這群該死的史萊克老東西!」君小缺雙手撐著膝蓋,汗水順著下巴滴落在地面上,匯成一小灘水漬,「這麼整我們!等我以後牛逼了,是男的,揪光他們的鬍子!是女的,就拔光頭髮!」
就在他們身邊,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手裡牽著彩色氣球,歪著腦袋望著這兩個狼狽不堪的少年,沒心沒肺地咯咯笑起來。那笑聲清脆得像風鈴,與君小缺的抱怨形成奇妙的混響。
斑馬線前,人潮湧動。
來來往往的魂導汽車在寬闊的馬路上穿梭,形態各異的機甲從低空掠過,投下轉瞬即逝的陰影。街道兩旁的店鋪里,店員們忙碌地招呼客人,熱氣騰騰的小吃攤飄出誘人的香味,整條街道都沉浸在一片繁忙而有序的景象中。
紅燈的數字正在跳動。
蘇宇塵與君小缺死死盯著那閃爍的倒計時,瞳孔里映出跳躍的紅光。
——5、4、3、2、1……
綠燈亮起!
兩道身影如離弦之箭激射而出,腳下的路面被踩出沉悶的爆響,僅在幾息之間便已掠出百米開外。
突然——
「萌萌——!」
一道撕心裂肺的女人尖叫,尖銳地刺入耳膜。那聲音極細、極遠,卻帶著某種穿透一切的絕望。
兩人對視一眼,沒有任何言語,卻默契地同時停下了腳步。
……
是那個剛剛還衝他們傻笑的女孩。
她正蹲在馬路中央,伸著小手去夠那隻飄落在地的氣球——那是她剛剛不慎丟失的彩色氣球。而此刻,斑馬線上的訊號燈早已轉為刺目的紅色。
她太小了,根本不懂得這意味著什麼。
遠處,一輛魂導汽車正以失控的速度筆直衝來,司機驚恐的面孔在擋風玻璃後扭曲,剎車片發出尖銳的嘶鳴,卻已無力回天。
小女孩渾然未覺。
她只是專注地盯著那隻氣球,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天真的笑意。
蘇宇塵的身影瞬息而至,如鬼魅般橫亘在女孩身前。
憶軒刀出鞘!
一道冷冽的刀光劃破空氣,精準無比地切入那失控的魂導汽車正中央。刀鋒如同切開流水,從車頂貫穿至底盤,將整輛車整齊地一分為二。兩半車身擦著蘇宇塵的兩側呼嘯而過,竟未傷及車內乘客一絲一毫。
與此同時,君小缺的身影已掠至女孩身旁。他一把將那個還在傻笑的小傢伙抄進懷裡,腳尖點地,身形連閃,瞬息間便退到了人行道上。
「還笑?」他伸出手指,輕輕彈了一下女孩的腦門,「差點就沒命了知不知道?」
女孩眨了眨眼睛,還是沒心沒肺地笑著。
圍觀的人群這才如夢初醒,驚呼聲此起彼伏,紛紛向這邊湧來。有人指著被斬成兩半的汽車目瞪口呆,有人掏出通訊器準備報警,更多的人則是用驚駭的目光望向那兩個少年。
但蘇宇塵和君小缺已經沒有時間了。
他們對視一眼,同時轉身,再次化作兩道殘影,朝著史萊克學院的方向疾掠而去。
……
待兩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街道盡頭,人群中那個被救下的小女孩,忽然收起了笑容。
她站在原地,歪著頭望著他們遠去的方向,稚嫩的臉上浮現出一抹與年齡極不相符的沉靜。
下一瞬,奪目的銀色光暈自她小小的身軀上流淌開來。
周圍的景象如同倒帶的影像,開始扭曲、回溯——那些驚呼的路人、被斬開的汽車、圍觀的人群,一切都像從未發生過一樣,恢復到了一兩分鐘之前的模樣。
等待著下一批考生。
小女孩的眼前,浮現出一道全息面板。
她伸出肉嘟嘟的小手,在兩個空白的評分欄上,緩緩添上了兩行字——
入學考核·品行關
蘇宇塵:95分
君小缺:95分
她看了一眼那兩個遠去的方向,嘴角終於勾起一絲真正的笑意。
「還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