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鈴鈴!
鬧鐘聲像一道貫徹黑暗的閃電,劈開了蘇宇塵昏沉而又迷濛的意識。
刺目的陽光從眼皮內細小的縫隙里滲進來,眼前模糊的視線一點一點聚焦。最先清晰的是純白色天花板,那有一道細細的裂紋,從燈座邊緣延伸到牆角。
他有些茫然地轉過頭,看到了牆壁,上面貼著幾張動漫海報,色彩鮮艷,畫著那些他曾經追過的角色。
蘇宇塵盯著那些海報楞了幾秒鐘。
他認得每一張。左邊那張是他十二歲生日時妹妹送的,右邊那張是他自己攢了兩個禮拜零花錢買的。
這是他的房間。
「我靠。他娘的。」他平日裡都是淡然隨和的性子,此刻竟張開嘴,憤怒的飈出一句髒話。
「這個夢怎麼做得這麼長,真的嚇死我了。」他漆黑的眸子眨了眨,瞳孔深處還殘留著一絲深刻的餘悸。
他這一覺似乎是一個超級深度睡眠,做夢的時間被無線拉長,像是又經歷了截然不同的一場人生似的。
可惜,並不是一場圓滿快樂的美夢,是個噩夢。
一個很長很長的噩夢,夢裡的他一開始在比賽中遭遇到了事故,妹妹受傷了,他為了給妹妹療傷得到那塊最終獎勵,打贏了很多對手。
有一個……甚至還是那少年天才榜前三的人物。
本來一切都很圓滿,可是到了夢的最後,來了兩個黑袍人……之後的之後,他好像墜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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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算了,妖魔鬼怪快離開,髒東西趕快給我滾。」
回想到這裡,蘇宇塵狠狠地打了個冷顫,他猛猛搖搖頭,不願再想了。
窗外有不時有魂導汽車鳴笛的聲音傳進來,陽光又亮了一點。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有陽光曬過的味道,還有一點點洗衣液的清香。
「今天不上學……」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手臂從被窩裡伸出來,胡亂摸向床頭櫃。
手指碰到鬧鐘,按下去。
世界重新安靜。
他像一隻幼蠶似的,把露在外面的手臂縮回被窩,整個人蜷成一團,繼續沉入溫暖的黑暗裡。
——
再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鋪滿了半個房間。
蘇宇塵坐在床上愣了一會兒,然後掀開被子,踩著拖鞋下樓。
樓梯是老舊的木質結構,每走一步都會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他走了十幾年,早就習慣了這種刺耳聲音。
樓下傳來油煙機的轟鳴,還有油條在油鍋里翻滾的滋滋聲。
他走到廚房門口,停住腳步。
母親站在灶台前,背對著他。她穿著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碎花圍裙,系帶在腰後打了一個歪歪扭扭的蝴蝶結,右手握著長筷,正翻動著鍋里的油條,左手時不時抬起,把垂落的碎發別到耳後。
油煙機的聲音太大了,她沒聽見腳步聲。
灶台邊的案板上,已經擺好了幾根炸好的油條。金黃色的還帶著熟悉的焦糊,冒著熱氣,表面還泛著細小的油泡。
蘇宇塵的目光從那幾根油條移到餐桌上。
妹妹已經坐在那裡了。
蘇宇熙的頭髮散散亂亂的,明顯是剛睡醒還沒梳,一頭燦金長發亂糟糟低肆意蓬起,髮絲交錯纏繞、四處翹起,活脫脫一團凌亂蓬鬆的枯草鳥窩。
她一隻手托著腮,另一隻手有氣無力地戳著面前的空碗,眼睛半閉著,整個人還處在半夢半醒的狀態。
餐桌中央,一個銀白色的身影正來來回回地移動。
星塵,父親留下的魂導管家。
這是它一部分機甲部件擬化的形態,只有半人高,圓滾滾的像個金屬球。幾條機械臂從身體兩側伸出來,正有條不紊地往餐桌上擺放東西——碗、筷子、碟子、一小碟鹹菜、一壺剛熱好的豆漿。
它的動作很輕,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放完一輪,又滑進廚房,從母親手邊接過炸好的油條,端出來放在餐桌中央的竹籃里。
蘇宇塵如古樹盤根,一動不動,恍惚地望著這眼前的一切。
母親在炸油條。妹妹在發呆。星塵在擺碗筷。
溫暖明亮的陽光從高處的窗戶上傾淌而下,它像一隻溫柔的手,靜謐無聲地撫觸著這個家庭。
它在餐桌上鋪上一層金輝,點綴在在妹妹亂糟糟的頭髮上,映在了母親還沾著幾滴汗漬的光潔額頭上,空氣中的無數細碎微塵在光紗中凌亂飛舞著,星塵腳下的輪盤在咕嚕嚕地作響。
一個普通的清晨,一切如往昔,樸素到尋常。
「哥——」蘇宇熙拖著長長的尾音,眼睛都沒睜開,「你起這麼晚,油條都要被我吃完了。」
「那你給我留點唄。」蘇宇塵笑著,可眼眶裡卻有滾燙的液體不受控制地在往外涌。
他有些驚異地抹了一把臉,手上竟全是淚水。
妹妹從椅子上蹦下來,端著一杯牛奶小跑過來。
「哥,你在學校又被萬清菡欺負了?」
她踮起腳,把牛奶塞進他手裡,歪著腦袋打量他。
「哪有的事!」
蘇宇塵又抹了一把臉上洶湧的淚水,開懷大笑著。
他一次次用兩張手掌用力地堵住眼眶,可是淚水偏偏不聽他的話,自他的指縫中大顆大顆地蔓了出來,滾到了他誇張上揚的嘴角中,散成鹹味。
「宇塵?」母親回過頭,看見他站在門口,愣了一下,「站著幹嘛?過來吃飯啊。」
她手裡還握著長筷,筷子上夾著一根剛出鍋的油條,俏臉上滿是關切之色。
「我……我不知道……」他笑著開口,聲音卻啞得不像話,整個人微微顫抖著。
妹妹望著他,眸子動了動,什麼也沒說,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頭髮。然後她踮起腳尖,把他的頭拉下來,靠在自己瘦小的肩膀上。
她的手一下一下拍著他的背,像小時候他哄她那樣。
「哥哥不哭。」她的聲音軟軟的,帶著溫柔的笑意,「不哭不哭,我和媽媽在。」
母親也走了過來,也未說話,只是把手輕輕得握在自己的手心中,溫暖著兒子冰冷發顫的掌指。
彷佛什麼被堅持的界限堤壩被衝破一般,悲傷與驚喜兩張截然不同的澎湃洪流自他心腔捲起駭浪,逆流沖入天靈。蘇宇塵閉上眼睛,跪了下來,撲進母親的懷中,用盡全力抱住了妹妹。
不知道為什麼,他真的好想好想,時間永遠地停留在這一刻。
——
史萊克學院,中央防衛室里。
蔡老和濁世盯著大螢幕,兩張老臉滿是錯愕。
「龍冰,你搞什麼?夢境不是要映照考生最害怕的意象嗎?他怎麼回家了?!」
坐在控制台前的龍冰頭也不回,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
「可能是考生潛意識裡的渴望太強烈了,這個場景被優先提取了出來。」她頓了頓,「沒事,我調整一下引數。」
她按下回車,把數值調高了百分之五。
螢幕上的畫面微微閃爍了一下。
——
餐桌上,一家人在吃早飯。
母親把那根剛出鍋的油條放進蘇宇塵面前的碟子裡,又給他倒了一杯豆漿。
妹妹也關切看了他一眼,然後低頭繼續喝自己那杯牛奶。
星塵滑過來,在他手邊放了一雙筷子,機械臂收回時,在他手背上輕輕碰了一下。
陽光亦是溫暖。
蘇宇塵低著頭,夾起油條,咬了一口。
有點焦糊又略微滾燙,是記憶里的熟悉味道。
「哥哥,你不是年級戰力第一嗎?」妹妹小口抿著牛奶,眼睛彎彎地看著他,「在學校也會被別人欺負啊?」
她頓了頓,學著母親的口吻:「被欺負了就跟媽媽講。知道嗎?」
「就是。」宇紫紗點頭,俏臉上寫著擔憂。
蘇宇塵搖搖頭,依舊低著頭吃油條。
「沒有被欺負。就是做了一個很長的噩夢。」他輕聲說道。
「沒事。」妹妹用膝蓋輕輕碰了碰他的腿,壓低聲音,像在分享什麼秘密,「被欺負就是被欺負了,咱們自家人,不丟人。」
一旁的宇紫紗捂著嘴笑出了聲。
蘇宇塵耳朵一熱,終於抬起頭。
「我說了沒有,你這——」
他舉起手,想給她一個暴栗。
但他在瞬間又僵住了,妹妹就那麼靜靜地看著他,那雙燦金眼眸威儀畢露,殺氣盡顯!
蘇宇塵稚嫩的臉刷地變得慘白,嘴巴微微張著,仿似在這裡見到了這世界最為恐怖的厲鬼一般。
蘇宇熙的頭髮不再散亂,而是整齊如同絲綢地披散在胸前,燦金色的長髮像是永不熄滅的烈焰燃燒在陽光中。睡衣了無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襲華貴的流蘇長裙,每一張裙擺在都晨光里泛著幽冷的光。
她斜靠在飯桌上,右手托著腮,那兩枚眸子,像是突然盛開的金色彼岸花,流淌著奪目而灼熱的光華,瘮人而燦爛的眸光簡直是想要將他吞噬殆盡。
「萬清菡欺負了你是嗎?」
她的聲音還是妹妹的聲音,柔軟親和,帶著幾分笑意。
「要我把她全家都殺光麼?」妹妹話語輕佻隨意,如同一位手握天下權柄的慵懶皇女,要順手摘下地上的草芥。
「不……」
蘇宇塵顫抖吐出一個字,他面龐扭曲,嘴唇顫抖,彷佛正瞬間嘔出著自己的全部靈魂。
疼!!!
他突然覺得自己腦子要炸開成一堆紅白之物一般!
像是有人提著一把凶厲的斧頭,硬生生劈開了他的顱骨,那些被他壓在記憶最深處的畫面,終是一點一點撞入了他的驚慌眼帘。
紫發男人打碎星塵的一拳。
妹妹被那男人攬在手中,痛哭的臉,在那場永不停止的暴雨中,他們一步一步走遠。
幽暗的房間內,母親眼眸緊閉,虛弱地躺在了那張病床上。
他像抽掉絲線的木偶一樣趴在地上,想要伸出骨頭盡碎的雙手,卻什麼都抓不到!
現在他終於想起來了!他終於想起來了!在那個絕望雨夜中那個無能為力的孱弱自己!!
「啊——!!!!」
他雙手抱住腦袋,發了瘋似的一拳將木桌地打碎,蜷縮成在角落裡,渾身拼了命地顫抖。
「哥哥,你怎麼了?」
聲音從頭頂傳來,還是那個溫和柔軟的、帶著笑意的聲音。
蘇宇塵沒有抬頭,他不敢抬頭。
但他能感覺到——
溫度變了。
以她為中心,金色的火焰無聲燃起。
噬靈彼岸花的業火,一朵一朵在空氣中綻放,旋轉著,向四周席捲。
他的家在熊熊燃燒。
火焰所過之處,餐桌在燃燒!牆壁在燃燒!那些動漫海報在燃燒!它們漸漸化為灰燼,而是像被撕碎的紙片一樣,一片一片剝落,粉碎,消失在火光里。
天空的屋簷燒出了破洞。
無盡的寒風夾雜著狂暴的雪花,從那個破洞裡灌進來。
母親的圍裙最先被凍住。她的手還保持著伸向他的姿勢,指尖離他的肩膀只有一寸——然後冰霜蔓延,將她整個人封進了一座透明的棺槨。
星塵停在半途,一條機械臂還保持著端盤子的姿勢。它轉過頭,那顆圓滾滾的金屬腦袋朝向蘇宇塵,像是在確認他有沒有事,然後銀白色的外殼蒙上了一層白霜,徹底靜止。
只有她還在動。
她小心地牽起黑金流蘇裙向他走了過來,從燃燒的廢墟和冰冷的雪地之間穿過,裙角划過的地方,火焰自動讓開,冰雪無聲消融,彷佛侍從迎接某位貴族。
她走得緩慢而優雅,一步一步,向蜷縮在地上的他走過去。
蘇宇塵渾身發抖。他想跑,想逃,想從這個噩夢裡醒過來。但他的身體不聽使喚。四肢像是被釘在了地上,連一根手指都抬不起來。
她輕輕彎下腰,溫熱的氣息拂過他的耳畔。
「我不是你妹妹了。」
聲音還是那個聲音,溫軟可愛,想讓人忍不住揉她的頭髮。可他如果睜開眸子,只會看見一隻盛裝出席的惡鬼。
「我現在殺了很多很多人,我是聖靈教的聖女。」
她的雙手從背後伸過來,輕輕撫上他的臉頰。指尖划過的地方,他的皮膚裂開,滲出了刺目的血。
冰寒的,又帶著極致的熾熱,就像地獄的業火與風雪交織在了一起刻在了他的臉上。
「我要來殺你了哦。」
她的臉貼在他耳邊,嘴唇幾乎碰到他的耳廓。
「哥哥,我是最壞的壞蛋,你不殺了我嗎?」
那個聲音,那個稱呼,和記憶里無數個早晨一模一樣。
但此刻落在耳中,就像最鋒利的刀鋒,劃破了他最後的防線。
這便是他心中最為恐懼的事情。
我會在接下來的時光內,不惜一切代價,讓自己染上血與火,走過重重荊棘阻礙,直至終點。
可真的到了那一日,妳,是否還是妳?
我又該如何面對妳?
血淚混著冷汗,從他緊閉的眼角滑落。
他想叫她的名字。想讓她醒過來。
但他的喉嚨像被堵住了一樣,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他只能蜷縮在那裡,像一隻在公園裡被家人遺棄的野狗,被風雪淋的渾身顫抖,任由那雙手撫過他的臉頰,任由那個聲音在耳邊一遍一遍迴響。
「哥哥——」
「哥哥——」
「哥哥——」
「對不起……」
蘇宇塵最後血眸都幹掉了,哭不出眼淚了,睜開了眼,輕聲抽泣著。
旋即他鮮血淋漓的雙手無力地放了下去。
窗外,風雪越來越大。
屋裡的火焰還在燃燒。
而她站在火焰與冰雪之間,低著頭,看著他。
金色的眸子裡,倒映著他崩潰無神的臉龐。
——
監控室里。
濁世與蔡老盯著螢幕上那個蜷縮成團的身影,沉默了很久。
「強行喚醒吧。」蔡老嘆了口氣,「他的精神已經崩潰了。」
龍冰點點頭,手指在鍵盤上敲下最後的指令。
螢幕上的畫面開始扭曲。
但那個黑金長裙的女孩,直到最後一秒,都低著頭,看著他。
——
考生:蘇宇塵
勇氣關·0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