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之後,史萊克某實戰館內。
偌大的實戰館,此刻只坐了約莫十分之一的人,近五百道身影,或身著學院教師制服,或穿著學員校服,錯落而坐。
他們均是代表學院出戰「瘋狂百日」的代表。
能坐在這裡的,每一位學員都是各年級中的佼佼者,每一位教師都是內院中實力強橫之輩。無人喧譁,無人離席,眾人皆是面容整肅,目光凜然地望著那座擂台。
擂台之上,五道身影靜靜屹立,尚未開口,周身氣勢便已壓得整座場館鴉雀無聲。
他們胸前,皆佩戴著一枚以史萊克黃金樹為形鐫刻的黃金徽章。那徽章在燈光下折出沉厚而莊嚴的光澤,正是史萊克宿老的標誌。
五大宿老齊至!
這一代無數史萊克人心中真正的撐天之柱!
他們平日展現皆是蒼老之態,面對學員時也多有慈和溫厚之意。可今日,他們竟盡數重燃體內氣血,令精氣神重回巔峰,赫然以年輕時代的姿容屹立於擂台之上。
他們或英姿勃發,身軀高挺;或俊美出塵,丰神如玉;或明眸皓齒,眸光靈動;或清淡恬靜,古井無波。
五人並立,年輕的面容莊重肅穆。那一雙雙漆黑的眸子裡,戰意深沉而明亮,卻沒有半分外放,似火炬般內蘊其中。
落座的每一個人都有一種恍惚的錯覺,時光倒流了,昔年威震大陸的五位天驕,於今日盡數歸來!
光暗至尊龍夜月!
赤龍斗羅濁世!
熾龍斗羅楓無羽!
銀月斗羅蔡月兒!
弈天斗羅戰無雙!
位於正中央的龍夜月肅然開口:
「諸位。在即將到來的瘋狂百日競比中,我們四位,將會進入那片戰場,與爾等並肩作戰。」
話音剛落,整個會場瞬間沸騰!
「宿老……是我們的隊友?!」
「我們竟能與四位宿老並肩作戰?!」
「九大宿老,盡出其四……這規格,瘋了吧!」
此起彼伏的議論聲在場館各處炸開,驚呼、低語、壓抑不住的興奮攪在一起,掀起的聲浪仿似把整個實戰館都抬高半尺一般。
新生席中,君小缺也笑了起來:「想不到還有這麼一出,沒想到我們還能與這片天地的至強人物並肩而戰!」
饒是以想要擺爛躺平的性子,此刻也覺著體內血液漸漸灼熱滾盪了起來,他拳頭都不自覺繃緊了。
一聲輕咳響起。
龍夜月眼眸微垂,也不見如何作勢,場館內剛剛還沸反盈天的議論聲,便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生生平息,霎時間安靜下來。
她重新抬眸,掃過全場,緩緩開口:
「諸位。」
「此次競比,規模前無古人。」
「它不僅是檢驗史萊克學院教學成果的最好平台,也是你們每一個人證明自身實力的最大機會。」
「我希望你們,能抓住這份機遇。」
「同時,也守住史萊克學院的榮耀!」
說完,龍夜月異色雙瞳中光芒凜然,眸光決絕。
她緩緩抬起白皙的手掌,在數百道灼熱視線的注視下,緩緩收緊成拳。
「我希望最後的前十名中,都是我史萊克學院自己的孩子!」
「甚至那最後的冠軍,也必須屬於史萊克!」
「大家說——對不對!」
話落,滿場先是一靜。
「對!」
下一瞬,數百人齊齊應聲,如無數幼獅同時從胸腔中迸出怒吼。那聲音整齊、滾燙、決絕,一層又一層地向四周轟然敞開,震得整座實戰館嗡嗡作響,穹頂之下,久久不息。
周遭儘是激動而熱血的吶喊。
齊淵穹卻眼眸微垂,緩緩將腦袋靠向冰冷的椅背,在心中低沉自語著:
「學院讓四大宿老親自下場,果然是大手筆。可除去我們史萊克的五百名魂師,那外界的五百名魂師之中,也有這個級數的人物。甚至……更多。」
他有些疲憊地揉揉太陽穴。「想贏……這可不是那麼簡單的事啊……」
短暫的喧囂過後,龍夜月抬手虛按,場館內很快便重新安靜下來。
她環顧全場,肅然說道:
「在那片戰場之中,我史萊克五百位師生,將以十人一隊的形式進入。戰場極其浩大,小隊便是我們在其中的基本單位。諸位務必相互扶持,同進同退。」
「現在,我等已按你們各自的意願與所長,將諸位分置成各個小隊。」
她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台下每一張臉。
「接下來,請各位注意聽好自己小隊的名稱!」
場下頓時靜得落針可聞。
「第一小隊,隊長,濁世。副隊長,舞長空、沈熠……」
「第二小隊,隊長,蔡月兒。副隊長……」
龍夜月聲音清越,一字一句,報得極穩。每念出一個名字,場下便有人身子微動,或攥拳,或屏息。
齊淵穹沒有動,他靠坐在椅背上,看似面龐淡然,實則耳廓微動,將每一個名字都聽得極清楚。
直到這一刻。
「第三十八小隊,隊長,陳昭汐。副隊長,齊淵穹。」
齊淵穹眼眸微凝。
「隊員,蘇宇塵、君小缺、張滅聖、李賈、唐影兒、萬清菡、樂正宇、徐小言。」
聽到「許小言」三個字時,齊淵穹明顯愣了一下。
早在瘋狂百日的訊息剛剛放出時,他便找上了樂正宇結盟。兩人商量之後,將名單一併上報給了學院。那時樂正宇還信誓旦旦地保證,一定會為他找一個可靠的強力幫手。
沒想到,居然是許小言。
換作別人,齊淵穹都無所謂。
可這許小言,此人與自己團隊之間早就有著過節,生了間隙。
她真的合適嗎?
齊淵穹忍不住望向一旁。樂正宇就坐在他不遠處,察覺到他的目光後,非但沒躲,反而朝他得意地挑了挑眉。
齊淵穹收回目光,面上不顯什麼,心裡卻把這事又掂了一遍。
若到時候真出了什麼意外,那便怪不得我了。
想到此處,他眼神微微冷了幾分。
名單劃分完畢之後,龍夜月再次開口:「距離瘋狂百日競比,還有半個月時間。」
她望向台下諸位參賽師生,語氣不疾不徐,卻自有一種沉凝的分量:
「這半個月內,我們會將地圖、賽制,以及戰場上需要注意的諸多事項,悉數告知諸位。希望你們利用好這段寶貴的時間,提前做好戰術演練與準備。」
「諸位,可都明白?」
「明白——!」
實戰館內,數百人齊聲應道。聲浪沉實,比先前少了幾分喧沸,多了一份大戰將啟的肅然。
龍夜月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又道:「各位還有什麼問題嗎?關於瘋狂百日的問題,盡可在此提出。」
話音剛落,一隻手臂從人群中舉了起來。
無數道目光隨之望去。燈光與眾人矚目之下,那人緩緩站起,面容英俊,輪廓卻帶著幾分冷厲,正是齊霄霆。
龍夜月眸光微凝,道:「起立,請講。」
齊霄霆站起,俊朗面龐中頗有不忿之意:「我等外院學員的出戰名額,都是靠自己在區域網中不斷衝擊榜單,才拼出來的。可蘇宇塵身為外院弟子,請假之後遲遲不見人影,學院卻仍特意為他保留了一個名額。」
「敢問龍老,這對其他外院學員,是否公平?」
瘋狂百日的出戰名額,並非人人皆需下場爭奪。
內院子弟與內院教師,無需參與競爭,若願前往,可直接取走名額。僅此一項,便占去接近半數席位。
餘下名額,方由外院一至六年級學員競爭獲取。
競爭方式與區域網中的少年天才榜類似。每名學員在區域網中留取一道戰力四十級整魂力的映象,由他人挑戰,最終依映象排名靠前者,作為瘋狂百日的出戰者。
那聲音平淡清越,卻恍若一顆重石砸在眾多外院學員心湖之上,泛起漣漪。
不少外院學員目光閃動,彼此交換眼神,有些已暗自攥緊了拳頭。在龍夜月的威勢之下,雖沒人敢開口附和,可那些心思卻像暗潮一樣在人群里悄然漫開。
「內院那些天驕占去名額也就算了。可那蘇宇塵,不過一個一年級新生,憑什麼值得宿老如此袒護?」
「我聽說,他還只是個廢武魂。一個廢武魂,學院護著,名額留著,這說得過去嗎?」
「他蘇宇塵雖在一年級里殺出了些威名,可那點東西,放在外院算什麼?我們這些在外院熬了十來年的老油條,哪一個不是一場一場硬仗打上來的?難道還比不上他一個廢武魂?」
「我那搭子,就差一個名次。就差一個。」
「我們倆在區域網裡磨了不知道多少場配合。只要他能去,我們肯定能打出東西來。現在倒好,名額被這蘇宇塵頂了。」
「這是我等宿老共議後的決定。你是在質疑學院的眼光嗎?」
龍夜月的聲音冷了下來,異色雙瞳靜靜鎖在齊霄霆身上。那目光看似清冷恬靜,卻壓得齊霄霆周遭空氣都都沉重了幾分。
齊霄霆卻並不畏懼,反而輕輕笑了一下。
「眼光是一回事,公平又是另一回事了,龍老……」
他迎著龍夜月的視線,不卑不亢,語調甚至稱得上從容:
「蘇宇塵與我一樣,同為外院一年級學員。他的確創下過一些戰績,在同齡人中也稱得上出類拔萃。但我想問,他真正為學院爭得過什麼榮譽?」
「還有許多未曾落座的學長,曾在外界諸多競賽中為史萊克拿過佳績,拼過命,流過血,卻沒能拿到這個名額。他們實力不俗,資歷更深,為什麼學院偏偏不給他們這個機會?」
此話一落,周遭雖無人應聲,卻已有不少外院學員目光微閃。
齊霄霆說的,正是他們想問卻不敢問的!
場中愈發安靜。
龍夜月臉色有些陰沉,有些不善地盯著齊霄霆。
可齊霄霆確實不怕。
他來史萊克學院,本就受其父齊晟所託,目標自始至終只有一個——齊淵穹。得罪了龍夜月也好,被宿老盯上也好,於他而言都無所謂。至多不過退學離開,轉去日月聯邦皇家魂導師學院便是。
齊淵穹面龐微冷,目光越過人群,落在齊霄霆身上。
他怎會看不出對方的心思。
說什麼公平,說什麼為學長發聲,不過都是冠冕堂皇的藉口。齊霄霆真正想做的,是算計蘇宇塵。而蘇宇塵,是他齊淵穹的左膀右臂。只要蘇宇塵的名額受到影響,他這第三十八小隊,便等於先折一角。
更何況,齊霄霆若真想對付他,也完全可以在瘋狂百日中動手。史萊克明面上是統一戰線,可到了那片混亂之地,誰又說得清,暗地裡會不會有人下死手?
齊淵穹可不會天真地認為,齊霄霆是那種會放過他的人。
面對著齊霄霆極具重量的詢問,龍夜月反倒微微一笑。
「蘇宇塵在魂宗領域中有多強,我想,齊霄霆你自己最清楚。」
「此次競比,不看過往榮譽,只看自身硬實力。在我等眼中,他是極有希望為學院帶來榮譽的人。所以我們為他保留了這個名額。」
「這樣講,你懂了嗎?」
話音剛落,部分高年級學員之間便隱隱躁動起來。
「憑什麼?就憑他一個一年級新生?」
「我們這些年的戰績,難道還比不上他在一年級那點威名?」
「這也太說不過去了……」
不滿的光芒在他們眼底閃動,升華又濃郁起來。
齊霄霆倒是點了點頭,臉上看不出多少情緒:「懂了。既然龍老這麼說,我也不好多言。」
他話鋒卻緊跟著一轉:
「可這蘇宇塵請了長假,機會不來,訓練不來,連戰前集結都未現身。他平白占著一個名額,難道學院不該對他有所懲戒嗎?」
算計的冷意自齊霄霆眼底流轉迅速地一閃而過著。
就算能讓你去,我也要扣你十幾二十幾萬積分,不會讓你蘇宇塵那麼舒服!
龍夜月清冷道:「此事,學院自有定奪。後續會在公示中予以通告。蘇宇塵之事,就此論定,無須再言!」
她語氣淡淡,卻有一種不容置喙的分量自她周身瀰漫而出,壓得整座場館都為之一滯。那是獨屬於頂級強者的部分氣息,雖只泄出絲絲毫毫,已令在場所有學員微微一怔,心頭壓抑幾分。
可就在此時,一道高壯身影自學員席中霍然猛地站起。
那人身形魁梧,肩寬體闊,一站而起便如半截鐵塔似的,旋即他大聲喊道:
「龍老,我不服!」
無數驚疑不定的目光瞬間落在他身上。
瘋了吧?!
敢在龍老親自拍板下,站出來質疑?!
此人,正是外院三年級第一人,李乾坤!
那漢子生得魁梧,此刻卻眼眸通紅,胸膛都因倔強與委屈微微起伏輕顫。他深吸一口氣,才將嗓子裡的顫意壓下去幾分,肅然說道:
「學院如此護著那位學弟,想必他自有可取之處。可大家都是憑本事進的史萊克學院,誰又能比誰差上多少?」
「我們比他多了數年的積累與打磨,難道就真比不過一個才入院不到三個月的新生?」
他語氣漸漸響亮而激動了起來……
「我的夥伴們……葉焐……吳睿……他們敗了,敗給了那些映象。這個我認。技不如人,我李乾坤認。」
「為了這次瘋狂百日,他們沒日沒夜地練。每天只睡三個小時,在區域網裡一場一場地拼,一遍一遍地磨。」
「可一個連人影都不見的外院新生,蘇宇塵,他憑什麼?!」
「我的夥伴們拿命在爭的名額,憑什麼他連來都不來,就給他留住了?!」
「那我們這些年的拼搏……又算什麼?!」
龍老靜立台上,聽著李乾坤這番激動而懇切的話,眸光微微複雜了幾分。
她望著那躬身不起的魁梧身影,久久沒有開口。
台下,不少學員也露出了動容之色。便是齊霄霆、齊淵穹,此刻亦不約而同地將目光落在那人身上,眼底多了一分濃厚的欽佩。
這李乾坤,是個漢子。
他明知面前站著的是當世至尊,明知只消龍夜月一個眼神,便能讓他連站都站不穩。可他仍然站了出來,不為挑釁,不為私怨,只是想替那些和他一起拼過命的夥伴,討一個他們沒能說出口的公道。
這份膽氣,比他的天賦更難得!
「而且,在座的許多高年級學員,恐怕都是這個想法。」
李乾坤說到這裡,深吸一口氣,將最後一點顫意也壓了下去。他朝龍夜月鄭重抱拳,躬身一禮,聲音洪亮而真誠:
「所以,我懇請龍老,待蘇宇塵歸來之後,將他的映象放入區域網中,任由我等高年級學員挑戰。」
「若他當真實力足夠,是葉焐技不如人,我李乾坤絕無二話!」
「可若他的映象敗了,這名額,便該讓有能者取而代之!」
他抬起頭,目光坦蕩,直直望向台上那位光暗至尊:
「不知龍老,可否給他們這個機會?!」
龍夜月聽完那激昂誠懇的錚錚鐵語,眼眸不由柔和了幾分。她微微一笑,正欲開口——
「不必挑戰什麼映象!」
一道清越又帶著幾分沙啞的聲音,忽然自場館門口傳來。
「我蘇宇塵,人就在這裡!」
「誰若不服,若想戰,即刻來戰!」
那聲音不大,卻如一道萬里晴空下突兀響起的驚天悶雷,沉沉炸響在實戰館中,炸響在每個人耳畔中!
「塵哥?」
「宇塵!」
「是你!」
幾道聲音同時從座位上響起,有驚喜,有驚疑,有訝然。
就連那些從未見過蘇宇塵的學員,此刻也忍不住微微起身,好奇地凝望著門口那道身影。
眾人紛紛循聲望去。
只見大門透入的微光中,一個白髮血眸的少年正站在那裡。他胸膛起伏,呼吸粗重,額間還掛著連番趕路留下的薄汗,蒼白稚嫩面龐上猶有青黑與疲憊,可那雙眼睛卻如出鞘的刀鋒一般,狠厲鋒銳!
蘇宇塵!
他回來了!
他剛剛才從牧野那九死一生的試煉中活了下來!趕到了這裡!
站在萬眾矚目之下,他的胸口仍劇烈起伏著,呼吸粗重而急促。他抬手抹去額上的汗水,又整理了一下衣襟,這才朝全場鄭重鞠了一躬。
「讓宿老、老師,還有各位學長久等,是我蘇宇塵造成的困擾。很對不起。」
說完,他緩緩站直身子,將脊樑挺得筆直若青松一般,目光淡然望向在場所有人。
「但瘋狂百日,我定然要去!」
「若各位想戰,待會議結束,我蘇宇塵奉陪到底!」
「不過在這之前……請容我解決一些事情……」
他稍一停頓,血眸微微眯起,劍指霸道地向某一處,若雄獅般震怒暴喝!
「齊霄霆!」
「你不服是麼?!不服就來一戰!」
「我有沒有這個資格……一戰便知!」
「你的名額……我要了!!!」
他竟對著當世的同齡王座,那雷王齊霄霆,下達了戰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