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靈城,坐落於斗羅聯邦北域,距那極北苦寒之地,也不過千里之遙。
故而眼下雖是盛夏,此地卻無半分暑氣。風自北方來,還捎著極北深處未散的涼意,拂過街巷,滲入路過行人的衣角中。
整座霜靈城常住人口不多,卻並不冷清。人流如細水般涌動,街邊店鋪次第開張,酒肆、藥坊、魂導器鋪一應俱全。而城中最顯眼的地標,便是那座靜靜佇立於城心的傳靈塔。
塔身通體銀白,筆直刺入天際。不時有身著華服、氣息不凡的魂師自塔門進出,他們衣袍獵獵,步履沉穩,與城中那份閒適截然不同。這些魂師大多數是來往極北的強者,在此歇腳、補給、交換情報,而後再度啟程,奔赴那片冰封萬里的苦寒之地。
一名衣著樸素的中年女子,領著一名樣貌清秀的黑髮少年,來到了傳靈塔前。
她朝門衛恭敬地說明了來意,便領著少年步入塔內。接待他們的是塔內一名工作人員,她嘴角揚著職業性的親切微笑,禮貌地詢問起來:
「您好,請問來此辦理什麼業務?」
「我的孩子到三十級了,需要一枚魂環。」中年女子答道。
那名接待員聞言,微微訝異,目光隨即落到她身旁的少年身上。
那少年皮膚白皙,是霜靈城中常見的膚色,可那張臉卻生得格外清秀,一雙眼眸漆黑靈動,此刻正安靜地打量著塔內的陳設。
「好的,請問他今年多大?」工作人員微微訝異,目光在那少年身上又打量了一遍。
「十四歲。」少年怯生生地回答,聲音不大,帶著幾分初來乍到的拘謹。
十四歲的魂尊。
這個年紀,這個修為,放在霜靈城這種邊陲之地,已是極為難得的天賦。工作人員微微頷首,眼神里多了幾分認真。按傳靈塔的規矩,遇到這等天賦的少年,是要留心記錄的。
「方便留一下聯絡方式嗎?」她嘴角的弧度又彎了幾分,語氣溫和。
十四歲到三十級,是個好苗子。
這樣的少年,值得多加留意。若能納入傳靈塔的門下,悉心栽培,日後未必不能成器。上面早有囑咐,遇到這樣的孩子,要多接觸、多引導。
「那先請您給我們安排一枚合適的魂靈吧。」中年女子適時開口,聲音平靜。
話音落下的剎那,她眼底極快地掠過一抹紫紅色的光華。
接待員眼眸忽然一滯,目光空洞了片刻。嘴角卻依舊掛著那抹微笑,只是握在手中的通訊螢幕頁面,悄然切換了介面。她手指輕滑幾下,迅速為他們安排了一處地方。
「行,請您跟我來。」
中年女子與少年點頭跟上。一行人穿過塔內長廊,登上電梯。電梯並非向上,而是直直朝下,沉入塔底更深處,彷佛通往地下的另一個世界。
電梯門緩緩張開。長長的甬道幽深寂靜,兩側牆壁嵌著淡淡發光的魂導燈,那光線昏黃,照得人影微微發虛。
走過甬道,盡頭是一扇厚重的大門。接待員在門前停下,側身一讓,聲音依舊溫和:
「裡面便有您需要的東西。進去便可。」
說罷,她微微躬身,徐徐告退。
接待員的身影徹底消失在甬道盡頭的那一刻——
那扇緊閉的大門,在無人觸碰的情況下,緩緩朝兩側敞開。
黑髮少年與中年女子對視一眼,彼此微微點頭,邁步走了進去。
門內是一片極簡的潔白房間,四壁空空,不著一物,連一絲灰塵都尋不見。可就在下一瞬,他們面前的虛空陡然撕裂,一道漆黑的空間裂縫無聲張開,宛如一張擇人而噬的惡魔之口。
凜冽的陰風自裂縫深處湧出,撲在兩人臉上。
他們沒有半分慌亂。
中年女子率先邁步,黑髮少年緊隨其後,一前一後沒入了那片黑暗之中。裂縫在他們身後無聲合攏。
黑暗裡沒有光,沒有聲音,也沒有方向。兩人在漫長的虛空中前行,腳步不急不緩。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驟然亮起一道新的裂縫,光線自縫隙中奔涌而入。
他們朝著那道光,走了出去。
入目,是一間裝飾得富麗堂皇的房間。
真皮沙發泛著沉穩的暗光,古木座椅線條利落,幾張名貴的魂獸皮毛鋪在地上。牆上掛著一幅山水墨畫,案几上擺著一尊溫潤的玉雕,空氣中浮著淡淡的檀香。水晶燈垂在頭頂,光色柔和不失華貴。整間屋子,處處透著精心布置過的講究。
一名身穿高階傳靈制服的男子佇立其間。
那是一個極其英俊的男人。他身形修長挺拔,面容輪廓分明,眉眼深邃。他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制式長袍,領口與袖口繡著銀線暗紋,腰懸一枚傳靈塔令,站在那裡,氣度沉穩而矜貴。
他雙手將手提箱舉在面前,語氣平淡:
「你們要的魂骨我帶來了。我們要的呢?」
黑髮少年卻沒有接話。
他微微一笑,臉上那副怯生生、懵懵懂懂的模樣,在這一刻蕩然無存。他徑直邁步走向那張真皮沙發,隨手一坐,身子愜意地向後一靠,姿勢鬆散地架起了腿,神情輕佻隨意,像這間富麗堂皇的屋子,本就是他自家的客廳。
他抬起眼,看向那個英俊男人,嘴角挑著一抹散漫的笑:
「我今天不想跟你談,叫他來談。」
那英俊的傳靈使漆黑瞳子裡,淌過一絲明顯的怒意:「我爺爺身體不好,沒有必要再打擾他了。」
「那我走了。我倒要看看是你急,還是我急。」
黑髮少年笑得漫不經心,抬手打了個響指。一道漆黑的空間裂縫自房間內無聲洞開,凜冽的氣流湧出。
他緩緩起身,信步朝裂縫走去。先是一隻腳,再是半邊身子,眼看就要沒入那片黑暗之中——
「且慢!」
那傳靈使喝道,語氣中裹著明顯的厭惡與急切。
「我問問……」
旋即他轉過身,開啟了自己的通訊器。
不一會兒,一道一人多高的全息光屏在兩人面前亮起。
螢幕中光影昏沉,僅有一線微弱的光從角落漏下來,隱約照出一道人影。
那是一個蒼老、消瘦到近乎脫形的老人。他癱坐在一張寬大的椅子上,全身插滿了各種管子,連呼吸都要靠喉間的裝置維持。
「這件事,我只想和他談。」
黑髮少年說著,偏頭看了一眼身旁那名傳靈使。
光屏之中,那道蒼老枯瘦的身影微微抬起眼,朝傳靈使使了個眼色。
傳靈使會意,微微垂眸,離開這片房間。
幾乎同時,黑髮少年身旁的中年女子也抬手一划,一道空間裂縫無聲張開,她側身邁入,裂縫隨即合攏。
偌大的房間,只剩下黑髮少年一人,與光屏中那個插滿管子的老人。
「你到底……什麼意思……」
「為何執意……要見我?」
這老者的聲音從呼吸機中斷斷續續地漏出來,細弱、嘶啞,像隨時會斷。
黑髮少年抬手整了整額前的劉海,輕聲笑道:
「我想跟你談談那件事。」
光屏中,老人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喉間裝置發出急促的嘶鳴。他猛地向前傾了傾身,聲音乾澀而急促:
「我早就跟你說過!我和你的交易,僅限於藥品!其餘的,我不可能做!」
黑髮少年緩緩站起身,在光屏前來回踱步,嘴角揚著一抹極盡嘲弄的笑意。
「這些年來,你靠著我的藥,勉強又續了幾十年。可你自己的身子骨,你比誰都清楚。」
光屏之內,那道蒼老的身影無力地癱倒在座椅上,喉間裝置發出低低的嘶鳴,卻一個字也沒能說出來。
「就算有我的藥吊著,你的壽元,也撐不過十年了。」
黑髮少年沒有理會他的反應,他的雙眸不知何時已染上濃郁的慘綠色,宛如兩顆病態妖艷的貓眼直視著老者——
「迭廷,你……就要死了!」
「能救你的,你心裡清楚……」
黑髮少年聲音粗重灼熱了幾分。
「這世上現在能救你的,唯有史萊克城那棵黃金古樹的本源精華。」
「你不想活著嗎?!」
說到這裡,他脖頸青筋暴起,威儀十足的聲調竟從這少年人的喉嚨中爆發出來,響徹在這片房間之上。
光屏之內,蒼老的身影緩緩閉上眼,像要在心底豎起一道屏障,把那些話全都擋在外面。
黑髮少年笑意愈發醇厚,愈發嘲弄,像陳年的毒酒,一層層往那老者心裡滲。
「裝聾子?」
他腳步一頓,歪著頭,湊近光屏,聲音壓得極低:
「堂堂一代至尊,曾經叱吒風雲的人物,如今想當一個聾子?」
「你不想聽?那我偏要說!」
「那麼恥辱的過去,你以為我不提,它就不在了?!」
他緩緩直起身,慘綠雙瞳中血絲翻湧,語氣低沉。
「你的兒子,當今傳靈塔代塔主,被龍夜月當著全塔的面,狠狠扇了一巴掌!」
「你為了給兒子討回公道,親自去了史萊克。」
「結果呢?」
黑髮少年臉龐呈現出一副極為痛惜的模樣。
「被雲冥一槍,挑翻在地!」
「那一槍的槍意,留在你身上,長達數十年之久!」
「那雲冥……直接削去了你的至尊果位!更想要你的命!」
「那一槍,也讓你從至尊之境跌落,成了如今這副半人不鬼的模樣。」
他的聲音緩了下來,卻字字如刀,往那具枯瘦的身軀里扎。
「這些仇?這些苦?」
「難道你……不恨嗎?!」
蒼老的身影眼眸驟然睜開。一股霸絕天下的波動,自那雙渾濁的老眼中亮起,起伏不定著,就連插在他身上的管子也隨氣勁微微搖晃。
可那波動只持續了短短一瞬,便又一點點沉了下去。老人重新闔上眼,氣息歸於寂然。
黑髮少年冷哼一聲。「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忍。等。韜光養晦,積蓄力量。等哪天機會到了,再把這些年咽下去的苦,再找史萊克學院連本帶利地要回來。」
「驕陽亦會墜落,大潮也會褪去,強者亦是一時罷了。你想等。」
「可你等得到嗎?!」
「雲冥只要在這世上活一天,你的仇,就永無翻身之日。」
「龍夜月有黃金大陣護著,壽元比你長得多。說不定你兒子千古東風都死了,她還活得好好的。」
「你的仇,報不了。這輩子都報不了。」
「可現在——」
「我把一個報仇雪恨的機會,放在你面前。」
「你居然不要?!」
他仰起頭,彷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一邊笑一邊搖頭,笑得前仰後合,笑聲里卻聽不出一絲溫度。
「不要……不要……哈……」
老者終於抬起眼眸。
那雙渾濁的老眼中,翻湧著仇恨與憤怒的雷霆,嘴巴微微翕動,卻半晌沒能吐出一個完整的字。
黑髮少年眼眸微眯,語氣篤定: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無非是在想——這麼做的後果是什麼。」
「生靈塗炭……山河傾覆……萬靈嚎哭……千古罵名……」
「可那些賤民,又與你何干?!」
「歷史,從來由勝利者書寫。」
「兩萬年前的海神唐三,一萬年前的靈眸霍雨浩——他們手上沾的血,難道比我等少了幾分?!」
「可他們的殘忍卻被歷史埋葬,絲毫不見。」
他停下腳步,偏過頭,慘綠的瞳子直直盯住光屏中那道蒼老的身影:
「只要你贏了,那麼最終的答案,便是正確的!不是麼?」
老者眼皮微不可查地一顫。
黑髮少年抬起手,指了指腳下:
「況且,站在你傳靈塔的角度講——史萊克學院不滅,傳靈塔就永遠也比不上史萊克。」
他屈指一彈,一道光屏浮現在老者眼前。
那是近半個月來,史萊克城舉辦的天驕大比最終結果。
魂王級強攻系組冠軍,陳昭汐。
七級魂導師組冠軍,唐米兒。
魂聖級強攻系組冠軍,舞長空。
魂斗羅級強攻系組冠軍,藍木子。
……
十幾個分類,十之八九,皆被史萊克收入囊中。密密麻麻的名單一列列鋪開,史萊克的名號幾乎占據了整面光屏。
「你看清楚了。」
「這座學院,不止在培養最強的年輕人。它還在把每一代、每一個境界、每一個領域的第一,都牢牢攥在自己手裡。」
「傳靈塔、戰神殿、聯邦軍方,各有各的強,各有各的底牌。可要說哪一方能在同一個時代里,把所有梯隊的頭名同時攥住——」
他頓了頓,嘴角的弧度愈冷:
「只有史萊克!」
「這樣一個龐然大物,壓在你傳靈塔頭上。你活著的時候被它壓著,你死了,你兒子還要被它壓著。你孫子,還得被壓!」
「你甘心嗎?!」
「史萊克對天才的資源壟斷,對天驕級別魂師的感召與凝聚,是你傳靈塔萬萬不能比的。」
黑髮少年慢慢踱到光屏前,指尖一點,那密密麻麻的名單暗了下去。
「可你想過沒有——如果它沒了,這些資源,會到誰手裡去?」
他偏過頭,慘綠的瞳子在昏暗中微微發亮:
「聯邦戰神學院?那是聯邦剛扶持起來數百年的,底蘊能與你傳靈塔相比?」
「日月皇家魂導師學院?這天底下魂導師畢竟是少數罷了,資質也是問題。」
「這世上,想成為魂師的人,最後十有八九,都得進你傳靈塔的門。那些進不了史萊克的人,最後能去哪?去聯邦軍方?去唐門?」
他搖了搖頭,笑意一點點加深:
「還是得去傳靈塔。」
「史萊克一倒,那些被它擋在門外的天才、資源、人心,全都會散向四方。而四方之中,最後收攏最多的,只有你。」
他緩緩俯身,湊近光屏,聲音壓得極低:
「天底下匯聚了英傑,最後大多數歸了你傳靈塔。千秋萬代,世人記得,傳靈塔的壯大,始於今日。」
「這份功勞,功在千秋啊……」
「迭廷,你不動心嗎?」
「此事若成,你得了那黃金古樹的本源,壽元再續個數十年。」
「史萊克覆滅,天下資源盡歸你手,以傳靈塔的底蘊,你在暗中指點江山數十年,為你的後代打下基礎。」
「未來……未嘗不能重鑄上古武魂帝……」說到這,黑髮少年聲音細不可聞。
他又縮了縮脖子,黑眸微微一縮,小心翼翼地朝四周掃了一眼。他像是一個正畏懼著雷霆的少年,本能地縮緊了肩膀,眸光瑟縮,警惕地盯住了這片空蕩的房間。
蒼老的聲音望著他那副縮頭縮腦的模樣,忽然笑了。
「我給你。」
……
兩小時後,聖靈教基地之內。
鬼帝開啟了那個手提箱。
箱中靜靜躺著一根左臂骨,恍若由玉石鑄就,通體瑩潤,泛著溫潤的微光。骨體上透著一股古老而沉厚的氣息,不知道在哪藏了多少年。
他伸手將其取出,置於眼前,細細端詳。指尖在那骨質表面緩緩滑過,感受著其中蘊藏的沉厚與純淨。
片刻之後,他嘴角緩緩漾開一絲笑意。
「還有四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