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武侯府的繼室大夫人,對於元嫡長子,雖有管教之權,但並不多。
沈詩容此言一出,全場立刻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將視線齊齊投向了身處旋渦風暴之中的大公子。
丫鬟家丁們倒也沒有什麼幸災樂禍,也不敢有。大公子平日裡沉默寡言,和他們並無多少交集,最多也就是他們會在茶餘飯後,拿大公子不爭氣的事情私語一二,打發時間罷了。
但人都是會好奇的,尤其是府中的丫鬟小廝們,除了幹活便沒多少娛樂,這八卦心自然是一個比一個重。
他們縮在院外,你擠我,我推你,瞪著眼睛,就是想親眼瞧瞧,大公子先前那麼「狂」,二話不說就杖斃了怡紅,現在人家背後的主子來了,大公子又該如何應付?
若只是虎頭蛇尾向大夫人認錯,那也太丟臉了。
誠然,葉慕凡既然敢這麼做,自然也是有底氣的。他的底氣,便是自己嫡長子的身份,以及府邸的規矩。
不過他倒也是對這個沈氏有些刮目相看了。本以為沈氏會勃然大怒,與他正面起沖衝突,那就好對付了,一個人倘若會輕易被憤怒支配,那麼也就不足為慮了。
只是沒想到沈詩容竟能硬生生壓下這口怒氣不發作,而且,還直接用「規矩」還以顏色!
他務必得打起精神,全力以赴,可不能被人家抓了破綻。
於是,葉慕凡便對沈詩容行了晚輩禮,不慌不忙反問道:「敢問大夫人,可有下過命令,各房子嗣每人每年兩份的【築基靈液】,都得您親自批條才能領取?」
「未曾。與月例一樣,每房自行領取便是,此乃老爺親自定下的規矩,已成慣例。庫房掌事只做記錄,不得以任何理由搪塞、阻撓。」
沈詩容輕搖螓首,不過心中卻浮起一片寒意。
莫不是怡紅這個賤婢自作主張,故意為難老大?
葉慕凡並未立刻接話,他再次低頭看著手中已被捻碎了花瓣的紅杏枝,擺弄一番後,便隨手丟棄。
他抬起頭,看向沈詩容,不疾不徐道:「那麼怡紅這個賤婢,就是在假傳大夫人的命令了。大夫人,我作為嫡長子,對下人執行家法應該沒問題吧?」
沈詩容神色未變,她將視線轉向那兩個值守總庫房的家丁,詢問道:「甲虎、丁豹,大公子此話可有虛言?」
兩個護院趕忙出列,顫顫驚驚回道:「回稟大夫人,公子所言句句屬實,是怡紅故意為難家丁吉右,還詆毀大公子……」
沈詩容深吸一口冷氣,眸里綻起一抹殺意:「如此說來,怡紅這個賤婢確實該死。」
言畢,沈詩容猛然轉身,眸光灼灼掃向院們附近的下人們,訓斥道:「爾等可都看清楚了,以後誰敢恃寵而驕,目無尊卑,怡紅便是爾等前車之鑑!」
「奴婢不敢……」
下人們趕忙下跪。
「量爾等也不敢。」沈詩容頷首,隨即擺擺手吩咐道,「行了,都下去吧,該幹嘛幹嘛去。」
「喏!」
下人們膽顫心驚,低著頭急急離去。
葉慕眉宇間浮起一抹凝重。
沈氏,確實不可小覷。不過三言兩語便反客為主,輕易化解了他營造的「殺雞儆猴的勢」,掌控了全場!
而待下人們都散去後,沈詩容並未離開,而是看向葉慕凡,眼角浮現起一抹笑意:
「真沒想到,凡兒也是長大了,不再似以前那般遊手好閒,不務正業,不是去聽說書,便是亂花銀子。現在好了,都能為這個家扛起責任了。」
言畢,沈詩還伸手整了整葉慕凡額角髮絲、胸前衣襟,一副慈母疼愛孩子的模樣。
葉慕凡只背後覺寒意颼颼。
自己,還真是有點班門弄斧了……
這個沈氏,深諳「規矩之道」吶!
而且,他也是聽出了言外之意——
沈氏也確實是在試探。
平日裡,葉慕凡渾渾噩噩,只想著尋找恢復文宮的辦法,府中其他事情一概不理。可今日,他卻變得有條有理,敢依規矩辦事,這自然會引起懷疑。
那麼,到底是背後人在指點他,還是……換了個人?
西陸古老的湘郡有趕屍之法,更有大巫可憑秘術,借屍還魂!
葉慕凡並未驚慌露了馬腳。
既然你要母慈子孝,那麼,我便奉陪到底!
他心中大定,真情流露道:「我母親早逝,是大夫人看著我長大的,總以為我還是小孩子,可我比二弟都大兩歲呢,如今都十七了,再過一年就要及冠。而自從上回在懸空寺落水之後,我也都想開了……」
沈詩容臉上笑意更深了幾分:「落水了能想開,那是好事啊。」
她頓了頓,目光在葉慕凡臉上停了一瞬,「那以後這個家啊,還要你多多擔待起來。」
「大夫人放心,我身為嫡長子,自然是要扛起家族的責任。」
葉慕凡收斂笑容,神色堅定道,「往後若還有哪個下人敢恃寵而驕,欺上瞞下,我定不輕饒!」
沈詩容微微頷首,瞥眼看著青石地上還未擦拭乾淨的血跡,以開玩笑的口吻笑道:「不過話又說回來,怡紅到底還是我的大丫鬟,凡兒你杖斃之前不問過我一聲,真不怕我秋後算帳嗎?」
「哈哈哈!大夫人那是宰相肚裡能撐船,何況我也是依家規辦事,大夫人誇我還來不及呢,怎會秋後算帳?」
葉慕凡微笑道,「哪怕退一萬步而言,這帳……大夫人也沒法算呢!」
「哦,為何沒法算?」
沈詩容意味深長地看著葉慕凡身邊的那三個僕人。
葉慕凡擺擺手,一臉淡定:
「紅蔓是父親從楚地帶回來的,調撥到我房裡伺候,她的死活,只有父親說了算。謝九年過花甲,垂垂老矣,對誰都傻是傻笑,夫人要為難他,那也只能惹人笑話。更何況,謝九是我母親留下的僕人,夫人您也沒資格教訓他。至于吉右……」
「待如何?」
沈詩容冷笑道。
葉慕凡瞥了吉右一眼:「吉右是府里的家丁,大夫人確實有資格處置他,夫人大可請便!」
吉右渾身一哆嗦,撲通一聲就跪了下去,用膝蓋拖了幾步,便一把抱住沈詩容的腿,一把鼻涕一把淚,哭爹喊娘:「嗚嗚嗚……大夫人饒命啊,別杖斃奴婢。奴婢以後一定聽大夫人的話……」
沈詩容扯了扯嘴角,眉眼間的厭惡一閃而沒。
真是有什麼樣的主人,就有什麼樣的僕人!
那個老叟終日不是劈柴就是曬太陽,對誰都是嘿嘿傻笑,真要處理他,真要叫人看笑話。
至於這個吉右,分明就是缺了一根筋,十四歲的年齡,卻只有七八歲的心智,也正如此,才被「分配」到了葉慕凡這邊當小廝。她若和一個傻子較勁,那確實點跌份。
唯一正常一些的紅蔓,她又沒權力處置。
不過這一刻,作為神武侯府的當家女主人,沈詩容的臉上沒有憋屈,反而笑意更深了。
她沒在說什麼。
但轉身離去時,目光再次掃過那三個僕人。
「凡兒長大了,知道護著自己的人了。珏兒,你可要多多向你大哥討教……」
她輕聲說道,像是在誇他。
但葉慕凡聽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