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慕凡恨不得當場破口大罵,自己明明已經千防萬防了,可還是沒能防住,被卷進了這場不知延續了幾十年的恩怨風波當中。
好在他那個名義上的師叔公並未袖手旁觀。
怪人自然不會容許天羅刺客在他面前撒野,他袖口猛地一揮,澎湃文氣便噴薄而出!
儒道神通——好風憑藉力,送我上青雲!
葉慕凡只覺一股浩然文氣裹住他平步青雲,一頭便扎進了上方的潭水。
【鎮妖碑】只鎮妖魔,並不會阻攔人族的進進出出。在怪人用文氣破開結界後,他便逃出生天。
「小子,莫要忘了我們之間的約定。」
底下那悠悠聲音不斷迴蕩。
葉慕凡趕忙低頭凝望,潭底一片漆黑,只有那寒冷刺骨的黑水在涌動。
他心中已然明白,這個怪人為了不讓天羅刺客逃脫,便將湖底結界徹底封死。
這讓他未免有些兔死狐悲。尤其是剛才人家喊了一聲「天羅餘孽」,這也是將他的記憶拉回到了十年前……
十年前,就是天羅的殺手殺了他的母親!
而剛才那個黑衣人,就是他離天羅最近的一次。
其實,他對那個從未見過面的便宜母親,並沒有多少感情。
可當思緒涌動,記憶中浮現起那道模糊的身影時,他就會莫名感到悲傷。
還有,當那個天羅刺客的身份被小叔公點名後,他心底的憤恨、殺意便莫名浮現。
他忽然明白,「前任」雖然徹底魂飛魄散了,但卻將執念留了下來,完全融進了這具身體裡。
這也將成為他的執念,若不解開,那麼有朝一日,便會以心魔的方式埋伏在他的修煉之路上…
不過此時也容不得他多想。
頭頂的水面越來越亮。
他奮力一蹬。
嘩——
水波四濺,他衝出了水面。
呼!
他眼中閃過劫後餘生的欣喜。
正要跳離水面時,他似乎想到了什麼,臉色稍稍一變,身子一僵!
潭水重若千鈞,非菩提木不浮。可他怎麼感覺自己能輕易浮起來,甚至想離開也不過是一個念頭的事。
難道……
他面露欣喜之色。
他明白了!
親和力!
是的!
這便是將寒潭黑水的靈韻納入竅穴的妙用!
難怪,剛才從潭底往上浮,絲毫沒有窒息的感覺。
「公子,老奴拉你上來。」
橋邊,謝九死死盯著桃花潭的眸子忽地一亮,下意識鬆開了斧頭,用那滿是老繭的手緊緊握住魚竿,朝著葉慕凡遞了過去。
「九伯!」
葉慕凡立刻伸手抓住魚竿。謝九雖也是自己人,但有些底牌,還得先藏著掖著。
謝九立刻發力,將葉慕凡拉上了岸。
「九伯,可有發現什麼異常?」
葉慕凡一邊詢問,一邊運轉玄氣,蒸乾衣衫上的水漬。
「沒有異常,倒是公子你下去整整三天了……」
謝九頓了頓,一副劫後餘生的模樣,「老奴差點就要跳下去了。」
「沒想到,這就三天了啊……」
葉慕凡恍然道。
眼前,一輪大日漸漸浮出水面,朝霞鋪開,水天一色。
「九伯,你先回去歇息吧。我再釣一會魚,然後我們便下山。」
葉慕凡接過魚竿,思緒飄到了那個愛裝嫩的大妖身上。
「成!那老奴去通知紅蔓和吉右。」
謝九咧著豁牙,慢悠悠地轉身朝後山行去。
葉慕凡在橋上隨便尋了個位子坐下,手臂輕輕一甩,魚鉤盪起一道道波紋後,便沒入潭中。
呵!
自己倒是當了一回姜太公啊。
當朝霞鋪滿整片水域時,魚竿終於有了動靜。
葉慕凡立即提竿,一隻巴掌大小的錦鯉,便衝出破了水面的束縛。
葉慕凡取下魚鉤,捧起鯉魚,正要細看一番是不是那隻大妖時,一道幽冷的傳音便沒入他的腦海:
「臭小子,本座的身子也是你能碰的?罷了——本座現在只是一條魚,暫且不與你計較……」
葉慕凡扯了扯嘴角,趕忙將這不知好歹的錦鯉放入魚簍。
「咳咳,彩璃……前輩,你現在無法化形是吧?那咱們先回府?我那小院也有一方小池塘,你先委屈住幾日?」
葉慕凡也只能小心伺候著這位姑奶奶。
「准。」
鯉魚蹦躂了兩下,水花飛濺。
葉慕凡擦了擦臉上的水漬,重重吐出一口濁氣,可算搞定了這個難纏的老妖女。
不遠處的山頭上,那青衣姑娘傲然挺胸佇立,山風撲面,帶起她額前一縷青絲。
俏丫鬟手中端著一卷冊子疾步走來:「小姐,京師所有適婚的公子都在這了,一共六百三十八位。其中有六人與你最為般配。」
「哪六人?」
青衣小姐接過冊子,隨意翻了翻,並無多少興趣。她隨即微微抬首,眸光落在了那個提著魚簍的少年身上。
「沈、蘇、林、崔,四家公子。還有與你同窗的硯舟公子,以及金吾衛大將軍的兒子程知行。」
侍女臉上展露笑意。
青衣小姐淡然道:「他呢?底細查清了嗎?」
「他?」
侍女順著小姐的眸光望去,那少年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霞光之中。
她詫異道:「神武侯的大公子?冊子上倒也有他的名字,好像是排在倒數第三。」
青衣小姐默默頷首,隨即再次翻開花名冊,喃喃低語:「神武侯元嫡長子,葉慕凡,年十七。景煜六年遇刺……文宮碎裂,築基失敗……神武侯抬沈氏為繼室……」
「你說的那幾家公子,雖未成婚,但身邊的女人似乎不少。」
青衣小姐將冊子遞還到侍女手中,長嘆一聲,「就他吧。至少,他比較乾淨。」
「真要選他?」
俏丫鬟十分吃驚。
青衣小姐自嘲道:「嫁誰不是嫁?父皇疼我,才讓本宮自己選,那本宮總要挑一個順眼的吧?」
俏丫鬟悶悶不樂,腳一跺,氣呼呼道:「北蠻可惡,逼迫那麼緊!」
「只怪本宮太急於求成了。修為散盡的消息到底還是瞞不過那些人。他們又不傻,定會趁此時機來大黎耀武揚威。我不嫁人,便只能去北陸和親。神武侯怎麼說也是東陸名將,我與其子成婚,相信北方那群蠻子也當有所忌憚……」
青衣小姐輕搖螓首。
「不管小姐如何抉擇,反正奴婢一定永遠跟著小姐,服侍在小姐左右的。」
俏丫鬟臉上露出一個不太自然的笑容,「算算日子,神武侯應該還有三五日便能抵達京師……」
誰不想自己的夫君是一個蓋世英雄呢?
可沒想到公主殿下偏偏選擇葉慕凡為駙馬。
青衣小姐,正是當朝永安殿下。
永安城乃大黎王朝之京師,以京城為其公主封號,可見她深受當今陛下寵愛。
只是,修為散盡的她還能繼續享受這份榮耀麼?
她看向了桃花潭邊上的那一群桃花樹。
花,已凋謝得差不多了。
她眼中泛起一抹漣漪,紅唇喃喃吐道:「花無百日紅,屬於桃花的時節,已落下帷幕。人,不也如此麼?」
自從修為散去後,她便心如死灰。
即便是那位最溺愛她的大掌教,對於她此番的困境也是無能為力。
可以說,她比葉慕凡的處境更惡劣。
葉慕凡只是文宮破損,只要有【天髓琥珀】這種稀世珍寶,便有機會重鑄文宮。
而她,文膽蒙塵,文心染垢,想要徹底祛除,至少也要二十年!
二十年後,她都人老珠黃了,還要修為作甚?
二十年後,誰又還會記得她呢?
罷罷罷。
自此便絕了修行之路,早日成婚,過一過平凡的日子吧。修為雖然沒了,但公主的身份還在,怎麼也能保她一世平安了。
只是……
她從袖口摸出一面小銅鏡。
鏡中人,平平無奇。
這是她使用了易容術。
若是揭開易容,左臉頰上那道黑紅的痕跡,宛若猙獰的蜈蚣,從顴骨爬到耳根。
這是她走火入魔後的反噬,是魔煞之氣留下的痕跡。
她只看了一眼,便合上了鏡子。
也不知,葉家那位大公子,會不會嫌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