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全真教的事定下來之後，楊過在桃花島上最後的日子，反而平靜了。
他開始默默地收拾行裝。
其實也沒什麼好收拾的——他來桃花島時孑然一身，現在能帶走的，也不過是幾件換洗衣裳、郭靖給的一些銀兩，以及陸無雙送他的那塊蓮花玉佩。
但他真正要「帶走「的東西，都在腦子裡。
這些日子，他借著各種機會，把桃花島上能接觸到的武學典籍，幾乎都過了一遍。黃藥師的玉簫劍法、落英神劍掌、彈指神通，郭靖的全真劍法路數，歐陽鋒的蛤蟆功、靈蛇拳，再加上他自己摸索修煉的全真心法……
這些東西，組成了他最初的武學根基。
他在心裡，給自己的「家底「，理了一遍。
內功根基，是全真心法，中正平和，用來打底；
殺招搏命，是歐陽鋒的蛤蟆功和靈蛇拳，霸道詭譎；
招式技法，是黃藥師的玉簫劍法、落英神劍掌和彈指神通，精巧絕倫；
旁門雜學，是奇門遁甲、用毒解毒、還有他自己的過目不忘和戰鬥本能。
「這套配置，放在一個十幾歲的少年身上，已經堪稱豪華。「楊過很冷靜，「但問題也很明顯——雜。「
「全真走順，蛤蟆走逆，玉簫走巧，彈指走聚。這些路數彼此衝突，若不能把它們理順、擰成一股，我練得越多，反而越危險。「
「好在，我有萬法歸一。「
他隱隱感覺到，自己目前最缺的，不是新的武功，而是一個能把這一切統合起來的「綱「，以及一次真正能讓他融會貫通的契機。
「這個'綱'，或許就在全真教，或許在那座古墓里。「
「東西雖然雜，但都已經記在腦子裡了。「楊過在心裡盤點，「接下來要做的，是找一個安穩的地方，系統地修煉、消化。「
全真教，恰恰是最合適的地方。
玄門正宗，天下武學的根基之一。他可以在那裡，把自己的基礎打得更加紮實。
離開前一天，楊過悄悄去了一趟西邊的小樹林。
歐陽鋒還在那裡。
這個瘋癲的老人，正蹲在一塊大石頭上，像個孩子一樣，用樹枝逗著一隻蛤蟆。
「爹。「楊過喊了一聲。
「哎！「歐陽鋒猛地回過頭，看到楊過，立刻咧嘴笑了，「我的兒！你來看爹了？「
他從石頭上跳下來，圍著楊過轉了兩圈，忽然皺起眉頭：「過兒，你要走？「
楊過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歐陽鋒瘋瘋癲癲的，竟然敏銳地察覺到了。
「嗯。「楊過點了點頭，「郭伯伯要送我去終南山，全真教。「
「全真教？「歐陽鋒歪著頭，努力地回憶著什麼，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茫然，「全真……王重陽……牛鼻子……「
他忽然煩躁起來，抓了抓頭髮：「不行！你不能去！那些牛鼻子，都不是好東西！「
楊過心裡一暖。
不管歐陽鋒是瘋是傻，他對自己這個「兒子「，是真的好。
「爹，「楊過蹲下身，看著他的眼睛，「我必須去。那裡有我要學的東西。「
「可是……「歐陽鋒一臉的不舍。
「我會回來看你的。「楊過認真地說，「而且，我會變得很強很強。等我學成了，就沒人敢欺負你了。「
歐陽鋒怔怔地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這個瘋癲的老人，忽然笑了。他從懷裡掏出一本油布包著的小冊子，又掏出一個小瓷瓶，一股腦塞進楊過手裡。
「給你的！「歐陽鋒說，「路上防身用！「
楊過打開一看——
那本油布小冊子，封面上畫著一隻醜陋的蛤蟆，裡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和圖，竟是一套完整的《蛤蟆功秘籍》，還有靈蛇拳的圖譜。
那個小瓷瓶里，裝著幾粒烏黑的丹藥，散發著一股奇異的氣味。
「這是我用的續命丹藥，危急時刻能吊住一口氣！「歐陽鋒得意洋洋，「還有這秘籍，你帶著，別讓那些牛鼻子看了去！「
楊過握緊了那本秘籍和瓷瓶，心裡湧上一股說不出的滋味。
「謝謝爹。「他鄭重地把東西收好。
「嘿嘿，跟爹客氣什麼。「歐陽鋒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恢復了那副瘋癲的樣子，「去吧去吧，我的兒註定是天下第一！「
他蹲回石頭上，繼續逗蛤蟆，不再看楊過，仿佛剛才的離別，根本不值一提。
楊過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朝歐陽鋒深深地鞠了一躬，轉身離開了小樹林。
他知道，自己這一去，和這個瘋癲的「義父「，不知何時才能再見。
離開那天，碼頭上。
郭靖已經安排好了船隻。黃蓉、郭芙、武氏兄弟、黃藥師，都來送行。
郭芙和武氏兄弟站在後面，臉上沒有什麼不舍，反而有幾分「瘟神終於要走了「的輕鬆。郭芙沖楊過做了個鬼臉，小聲嘀咕：「走了就別回來了。「
楊過只當沒聽見。
黃蓉走到他面前。
她看著這個自己教了幾個月書的孩子，眼神複雜。她不得不承認，楊過是她見過最聰明、最有天分的孩子。但他的身份和那身蛤蟆功，始終是她心裡的一根刺。
「過兒，「黃蓉遞給他一個小包袱，「這裡面是一些衣物和銀兩，路上用。「
「謝謝郭伯母。「楊過接過。
「到了全真教，「黃蓉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絲叮囑，「好好學正道武功。以前的事……蛤蟆功，就別再練了。「
楊過沒有接話，只是笑了笑。
他知道，這個時候爭辯沒有意義。蛤蟆功是正是邪，他心裡有數。
黃蓉看著他那個笑容，忽然覺得——這個孩子，根本沒有把她的話聽進去。她心裡莫名地掠過一絲不安，但最終什麼也沒說。
真正讓楊過意外的，是黃藥師。
黃藥師一直站在人群的最後，冷眼旁觀，神色淡漠。但就在楊過準備上船的時候，他忽然開口了。
「小子。「
楊過回過頭。
黃藥師走到他面前，那雙深邃的眼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你的根骨，是百年難遇的奇才。「黃藥師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入楊過耳中，「可惜……「
他沒有說「可惜「什麼，但那未盡之意，楊過懂。
可惜他是楊康的兒子，可惜他先學了蛤蟆功，可惜桃花島容不下他。
黃藥師沉默了片刻，忽然從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書冊，塞進楊過手裡。
「這是我早年隨手寫的一些奇門遁甲的基礎。「黃藥師淡淡地說，「你若看得懂，就留著。「
楊過一愣。
他低頭一看——那捲書冊雖然講的是奇門遁甲，但前面幾頁，赫然是黃藥師對內力運轉的一些獨到見解。
黃藥師……這是在點撥他？
「謝謝黃島主。「楊過鄭重收好。
黃藥師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後轉身，拂袖而去。那一身青衫，很快消失在桃花林的盡頭。
楊過望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他忽然明白——黃藥師這個人，看似孤傲冷漠，其實最是惜才。他看出了楊過的天分，也看出了楊過的處境，卻礙於身份和女兒的態度，無法明著幫他，只能用這種方式，偷偷塞給他一些東西。
「黃島主這個人……「楊過心裡，對這位「東邪「多了幾分敬意。
「走吧，過兒。「郭靖在船上招呼。
楊過最後看了一眼桃花島。
漫山的桃花，青磚黛瓦的宅院，東邊的竹林，西邊的小樹林，還有那個瘋癲的、蹲在石頭上逗蛤蟆的義父——
這座島，給了他穿越後的第一段安穩，也給了他第一份屈辱。
但他不恨這裡。
「再見了。「楊過在心裡說。
離開前，他還特意去了一趟東邊的竹林。
那是他偷窺黃藥師練功的地方。
晨光里，竹林依舊，葉尖的露珠還在。楊過站在那棵他藏身過的老樟樹下，想起自己當初像個小偷一樣，伏在樹冠里，屏息看著黃藥師一招一式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也算是我的半個師父了。「楊過望著竹林，在心裡拱手一禮，「黃島主，傳授之恩，過兒記下了。「
「他年江湖再見，過兒絕不會辱沒了你偷傳的這一身所學。「
他沒有驚動任何人，悄悄地離開了竹林。
桃花島的人，大多以為他是個不學無術、即將被掃地出門的少年。沒有幾個人知道，這個清瘦的少年，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已經悄悄裝了一肚子足以讓他們瞠目結舌的東西。
這是楊過留給桃花島的，一個不動聲色的秘密。
他轉身踏上了船。
船緩緩駛離碼頭，桃花島在身後越來越小，最終化作海面上一個模糊的剪影。
楊過站在船頭，迎著海風，目光投向北方。
全真教，終南山。
他來了。
海風獵獵，吹動他的衣袂。少年站在船頭，像一柄即將出鞘的劍。
桃花島的風，吹不到終南山。屬於他的，將是另一片更遼闊、也更兇險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