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楊過的功課就開始了。
趙志敬沒有親自來教他，而是派了一個叫鹿清篤的大弟子來傳話。
鹿清篤是趙志敬的大徒弟，也就是客棧那幾個江湖人嘴裡說的「奪魁熱門「。他二十歲上下，身材壯實，一張國字臉，眉宇間有幾分傲氣。見到楊過，他的下巴抬得老高。
「師父讓我告訴你，「鹿清篤居高臨下地看著楊過，「咱們全真教的入門功夫，是全真心法。這是根基，根基不牢，地動山搖。「
「從今天起，你每天背誦心法口訣。我教你一段，你背一段，背不下來，就不許吃飯。「
楊過問：「什麼時候練招式？「
「招式？「鹿清篤嗤笑一聲，「你懂什麼？心法沒練熟，就想練招式？我們全真教的弟子，哪個不是先背幾年口訣、扎幾年馬步，才開始學劍的？「
「師父說了，你是新來的，又是……「他頓了頓，沒把「楊康的兒子「這幾個字說出口，但那意思已經很明顯，「更得把根基打牢。別想著一步登天。「
楊過明白了。
果然和原著一樣——趙志敬根本不打算教他真功夫。
趙志敬只教他口訣，卻不教他怎麼運氣、怎麼修煉。這是一個歹毒的法子。
全真教的武功，心法口訣和實際修煉是相輔相成的。光背口訣而不懂運氣法門，背得再熟也練不出半點內力，只是個空架子。趙志敬就是要用這種方式，讓楊過空耗光陰，永遠學不到真本事，最後變成一個只會背口訣的廢物。
將來就算郭靖問起來，趙志敬也能推脫：「我教了啊，是他自己資質愚鈍，練不出來。」
原著里的楊過，就是被這一招坑得苦不堪言。
但現在的楊過——
他早就會全真心法了。
在桃花島，他靠偷學和過目不忘，已經把全真心法的入門部分練得有模有樣，而且他的內力已經入門，進境神速。趙志敬讓他背口訣，對他來說，簡直是瞌睡送枕頭。
鹿清篤滿意地點了點頭，把第一段心法口訣教給他，然後就趾高氣揚地走了。
楊過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揚。
那段口訣，他早就背得滾瓜爛熟了。
不僅如此，趙志敬教的這段口訣，他還能倒著背。
但他沒有聲張。第二天鹿清篤來考他，他裝作結結巴巴，背了好幾遍才「勉強「記住，還故意在幾個字上磕磕絆絆，引得鹿清篤一陣嘲笑，罵他是個榆木腦袋。
「背得越笨，他們越放心。「楊過低頭挨罵，心裡卻門兒清。
果然，經過幾次「考核「，趙志敬一脈上下，都認定了這個新來的小師弟是個天資平庸、只會下死力氣的蠢貨，對他的戒備，也一點點放下了。
這正中楊過下懷。
他要的，就是這份「輕視「。
唯有讓所有人都覺得他是個廢物，他才能在無人注意的角落裡，悄無聲息地長成他們仰望不起的模樣。
接下來的日子，趙志敬一脈的弟子，每天都能看到這樣一幅畫面——
那個新來的、叫楊過的小師弟，天不亮就起來，蹲在院子裡，搖頭晃腦地背口訣。白天背，晚上背，背得那叫一個賣力。
除了背口訣，他還得干最髒最累的活。
天不亮挑水，滿滿十幾口大缸，全要挑滿；劈柴，一劈就是一整天；師兄弟們的髒衣裳，堆成小山，也歸他洗；就連倒夜香、掃茅房這種沒人願意碰的差事，最後都落到了他頭上。
鹿清篤更是處處刁難。飯菜故意給他留餿的，夜裡故意把他的被褥扔到門外，師兄弟練劍時，還常常拿他當活靶子，讓他站在一旁「餵招「，稍有不慎就是一竹劍抽在身上，疼得他齜牙咧嘴。
「這就是個沒人撐腰的軟柿子。「師兄弟們都這麼想，「不捏白不捏。「
對這些，楊過照單全收，從不還嘴，也從不告狀。
他是個二十六歲的靈魂，和一群半大孩子計較這些，沒有意義。挑水練他的腿力，劈柴練他的腰馬，挨打練他的筋骨，洗涮倒香……權當是磨他的心性。
「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楊過挑著水，在心裡默背黃蓉教過的句子，嘴角反而噙著一絲笑，「古人誠不我欺。「
他們越是折騰，他這具道胎肉身，就被打磨得越結實。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璇璣轉，紫府開，一陽來復，紫氣東來……「
他背得抑揚頓挫，字正腔圓，聽得鹿清篤等人心滿意足。
「這小子，倒是聽話。「鹿清篤跟趙志敬匯報，「整天就知道背口訣，別的什麼都不會。「
趙志敬冷笑：「讓他背。背到死，他也練不出一朵花來。「
他們都以為，楊過是個只會死記硬背的呆子。
但他們不知道的是——
楊過白天背口訣，夜裡，卻在柴房裡打坐修煉。
他借著背口訣的名義，把全真教的全真心法，從頭到尾、系統地、完整地梳理了一遍。他發現，趙志敬教他的口訣，雖然只是入門部分，但恰好補全了他在桃花島偷學時缺漏的一些細節。
「這一段的運氣路線，我之前一直沒搞明白。「楊過在心中推演，「原來這裡要繞過玉枕穴，走一個周天……「
「原來如此。「
道胎的觸類旁通，讓他能迅速理解這些口訣背後的含義。每背會一段，他的內力修煉就精進一分。
夜裡，柴房門一關，他盤膝而坐，便是另一個世界。
他凝神內視，能清晰地「看「到自己體內的經脈。那一縷全真心法修來的中正內力，沿著任督二脈緩緩流轉，每過一個周天，便粗壯一分；而丹田深處，還蟄伏著另一股霸道的、逆向的蛤蟆功內力，兩股力量在他這座天生的「熔爐「里，非但沒有衝突，反而被他調和得剛柔相濟。
「順行如溪流，逆行如奔雷。「楊過一邊運功，一邊體悟，「常人只能選其一，所以全真教說蛤蟆功是邪道。可在我這裡，順逆皆是力，剛柔皆為我用。「
「萬法歸一，歸的不是'招'，而是'理'。天地萬物，陰陽相生，本就沒有什么正邪之分——用之正則正，用之邪則邪。「
每一次打坐，他對武學的理解，都更深一層。
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道胎，像一塊永遠吸不飽水的海綿，正貪婪地吞噬、煉化著一切能接觸到的武學養分。
他的全真心法，在以一種恐怖的速度進步。
一個月，他的內力就超過了全真教大多數入門三年的弟子。
兩個月，他已經摸到了全真心法第一層的門檻。
要知道，全真教尋常弟子，從入門到練出第一層內力，少則一年，多則三載。而楊過，只用了兩個月——還是在趙志敬「只教口訣、不教運氣「的刻意打壓之下。
這等進境，若是傳出去，整個全真教都要震動。
「趙志敬啊趙志敬，「楊過想到這裡，忍不住想笑，「你以為只教口訣，就能困死我。可你萬萬想不到，我非但早就會了全真心法，還借著你教的口訣，把缺漏的地方一一補全，進境比你正經教的弟子，還快了十倍。「
「你這哪裡是在打壓我，你這是在給我餵招。「
他將計就計，把這齣「廢物小師弟「的戲，演得越發逼真。
而他做的這一切，神不知鬼不覺。
白天，他依舊是那個只知道背口訣、看起來傻乎乎的小師弟。有些弟子欺負他，讓他挑水、劈柴、洗衣服，他也不惱，一一照做。
他把這些粗活，當成了對身體的磨鍊。
「心性，身體，內力，缺一不可。「楊過很清楚，「趙志敬越輕視我，我越要藏拙。等我真正露崢嶸的那一天，才夠震撼。「
他在等一個機會。
他沒有急於出頭。他很清楚，鋒芒露得太早，只會招來更狠的打壓；真正的一鳴驚人，要等到最合適的時機，一擊必中。
「趙志敬在等小比，好讓鹿清篤給他長臉。「楊過暗道，「我也在等小比。「
「同一個擂台，他想讓我做陪襯，我卻要讓它，成為我揚名的地方。「
一個能讓趙志敬的如意算盤徹底落空、讓所有人都對他刮目相看的機會。
而這個機會，很快就來了。
這一日，楊過挑水路過演武場，見場中立起了新的木台，幾名執事道人正在張燈結彩，各脈弟子也都換上了乾淨的道袍，三三兩兩地議論著，神色間透著興奮。
他放下沉甸甸的水桶，順手攔住一個抱著木劍、滿臉興沖沖跑過的小道士，裝作隨口一問，這才知道——
全真教一年一度的——小比。
聽到這三個字，楊過挑著水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嘴角勾起一抹旁人看不見的弧度。
魚兒，終於要上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