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波平息,古墓重新恢復了平靜。
但楊過和小龍女都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那一夜,兩人並肩坐在古墓最高處的透氣孔旁。
白天剛退了強敵,兩人的心境,都與平日不同。
對小龍女來說,這一夜的月亮,是她第一次,在歷經了一場與「外人」的交鋒之後,和楊過並肩而看。她忽然真切地意識到,這座她住了二十年的古墓,並非真的能與世隔絕;而身邊這個少年,是真的在一次次風浪里,替她擋在最前面。
對楊過來說,今夜的月色,讓他想起了很多事。
他想起自己初入古墓時,她清冷地站在石門前,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人。
他想起兩人第一次雙修,雙掌相抵時,她掌心那一縷清涼溫潤的內力。
他想起自己在寒玉床上凍得直哆嗦,她面無表情地把另一床被褥,默默蓋在他身上。
他想起她聽他講外面的故事時,那雙看似平靜、卻悄悄睜大的眼睛。
他想起今夜她馭玉蜂、退道士時,白衣勝雪、清冷如仙的模樣。
一樁樁,一件件,在他心裡,早已釀成了說不出口的情意。
他是個穿越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對這個女子的感情,註定不只是師徒。
可他也一直忍著。
他怕自己唐突了她,怕她還不懂情,怕門規和世俗的枷鎖,會嚇到她。他想等,等她自己慢慢明白,等一個水到渠成的時機。
而今夜,他覺得,那個時機,到了。
從那裡,可以透過孔道,看到外面的夜空。
一輪明月,高懸在深藍色的天幕上。月光透過孔道,灑在兩人身上,像一層薄薄的銀霜。
這是古墓里,能看到的,離「外面」最近的風景。
「姑姑,」楊過望著那輪月亮,輕聲說,「你看,月亮多好看。」
小龍女仰著頭,望著那輪明月,沒有說話。
「今天的事,」楊過說,「全真教退了,趙志敬也會受到處置。孫婆婆的仇,也算報了一半。」
「嗯。」小龍女輕輕應。
「但是姑姑,」楊過轉過頭,看著她,「我心裡很清楚,這樣的事,不會是最後一次。」
小龍女微微一怔,看向他。
「古墓雖然隱蔽,但它不是與世隔絕的。」楊過說,「今天是趙志敬,明天可能是別人。只要我們還困在這座墓里,外面的世界,就會一次次地找上門來。」
「趙志敬為什麼能算計我們?因為他知道,我們會一直守在墓里,會被門規束縛,會投鼠忌器。」
「與其被動地躲在這裡,等別人來犯,不如……主動走出去。」
「走到那個更廣闊的天地里去,強大自己,掌握自己的命運。」
小龍女靜靜地聽著,月光灑在她清冷的臉上,她的睫毛,輕輕顫動。
「過兒,」她輕聲說,「你想走,我不攔你。」
「但是我……」她的聲音低了下去,「我在這裡,住了二十年。」
「外面的世界,我沒有見過。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適應。」
楊過看著她。
他知道,這是她內心最真實的猶豫。
她不是不想走,而是害怕。
害怕那個未知的、陌生的、充滿了她無法理解的人和事的世界。
楊過忽然轉過身,正對著她,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
「姑姑,」他說,「我有一句話,想對你說。」
「這句話,我在心裡,藏了很久了。」
小龍女看著他,那雙清冷的眸子裡,第一次,浮現出一絲慌亂。
「你說。」
楊過深吸一口氣。
「我知道,門規說,古墓派的弟子,一生不得離開古墓,不得婚嫁,師徒之間,只能是師徒。」
「我也知道,我是你徒弟,你是我姑姑。按門規,按輩分,按世俗的眼光,我不該說這些。」
「但是——」
楊過的目光,灼熱而堅定,直直地看著她。
「我不想只做你的徒弟。」
小龍女的呼吸,停滯了。
「我也不想,叫你一輩子的姑姑。」
楊過的聲音,一字一句,清晰地迴蕩在月光下。
「姑姑,從我進古墓的第一天起,你就是這裡唯一收留我的人。這三年,我們一起練武,一起雙修,一起面對生死。」
「在這個世界上,你是對我最重要的人。」
「我想帶你離開這座墓。不是因為我貪圖外面的世界,而是因為——」
「我想讓你看看,這個世界有多大。我想讓你看看桃花,看看大海,看看月亮,看看那些你二十年來,只能在黑暗裡想像的東西。」
「我想讓你,為自己活一次。」
「而不是為了祖師的一個遺憾,為了一條門規,困在這座墳墓里,孤老終生。」
小龍女怔怔地看著他,清冷的眸子裡,有什麼東西,在劇烈地動搖、碎裂、融化。
她的嘴唇,微微張開,卻說不出話。
二十年了。
二十年來,沒有人對她說過這樣的話。
她是古墓派的掌門,是清冷絕塵的龍姑娘,是別人眼裡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所有人都覺得,她就該待在這座墓里,冷若冰霜,心如止水。
就連她自己,也幾乎要相信了。
只有眼前這個少年,對她說——
我想讓你為自己活一次。
「過兒……」她的聲音,有些發顫。
「姑姑,」楊過伸出手,輕輕地,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涼。
「我知道,你會顧慮門規,會顧慮師徒的名分,會顧慮祖師的遺訓。」楊過說,「這些東西,我都陪你一起去面對。」
「我不逼你現在就答應。」
「你可以慢慢想。」
「但是我希望你知道——無論你做什麼決定,我都會陪著你。」
「如果你想留在古墓,我就陪你留在古墓,一輩子。」
「如果你願意跟我出去,我就牽著你的手,帶你走遍這天下。」
「我楊過此生,」他的目光堅定而溫柔,「唯你一人。」
小龍女低下頭,看著他握著自己的那隻手。
那隻手,溫暖、有力,帶著她從未感受過的、滾燙的溫度。
她的眼淚,毫無徵兆地,涌了上來。
她活了二十年,從未哭過。
孫婆婆死的時候,她沒有哭;修煉遇到瓶頸的時候,她沒有哭;獨自在這座冰冷的墓里度過一個又一個漫長的日夜的時候,她也沒有哭。
但此刻,聽著這個少年的話,她的眼眶,卻再也控制不住地,濕潤了。
「過兒,」她的聲音,哽咽,「我……」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不懂情愛,不懂世俗,她的世界裡,只有武功、古墓和門規。
「情」是什麼?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和楊過在一起的時候,她會安心;看不到他的時候,她會牽掛;他說要走的時候,她會害怕;他握著她的手說「唯你一人」的時候,她的心,會跳得那麼快,那麼燙。
也許,這就是情。
但她能感覺到——眼前這個少年,握著她的手,對她說的那些話,讓她冰冷了二十年的心,第一次,有了溫度。
那是一種,比寒玉床更冷,又比玉蜂蜜更暖的感覺。
楊過看著她泛紅的眼眶,心中又疼又憐。
他伸出手,用指腹,輕輕地,拭去她眼角那一滴將落未落的淚。
「姑姑,別哭。」他的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我不是要給你壓力。」
「我知道,你這二十年,活得太苦、太靜了。我只是想告訴你,從今天起,你不再是一個人。」
「無論外面是刀山火海,還是錦繡繁華,都有我陪著你。」
「你可以不懂世事,可以不懂人情,這些都沒關係。有我在,我來替你擋。」
「你只需要做你自己——做那個,能為自己活一次的小龍女。」
小龍女怔怔地望著他。
月光下,這個少年的眼睛,比那輪明月,還要明亮。
她沒有回答。
但她也沒有抽回自己的手。
她只是任由楊過握著,任由那滾燙的溫度,一點一點地,融化著她心裡的冰。
月光透過孔道,灑在兩人身上。
他們並肩而坐,手握著手,誰也沒有再說話。
良久,小龍女才用極低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輕輕地說了一句。
「過兒,你讓我……想想。」
「好。」楊過笑了,握緊了她的手,「我等你。」
「多久都等。」
小龍女沒有抽回手。
月光下,她偷偷地側過臉,看著身邊這個少年的輪廓。
他的下頜線已經有了幾分男子的稜角,不再是三年前那個瘦弱的孩子。他望著月亮,眼神明亮,裡面裝著她看不懂的、遼闊的東西。
她忽然想起,師祖說過的一句話——「師徒,就是彼此唯一的親人。」
可她此刻握著楊過的手,心裡那股翻湧的、滾燙的感覺,分明又不止於「親人」。
那是什麼?
她不懂。
她只知道,她想讓這雙手,一直握著她;想讓這個少年,一直留在她身邊;想和他一起,去看那片她從未見過的、遼闊的天。
「也許,」她在心裡,很輕很輕地想,「這就是……祖師和王重陽之間,有過的那種東西。」
「祖師錯過了。」
「我……不想錯過。」
但有些東西,已經在這無聲的沉默里,徹底改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