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剛蒙蒙亮,林道便起了床。
鍋里昨晚剩的粥已經涼透,他添了半瓢水重新燒熱,又掰了半塊干餅泡進去,三兩口吃完。今天只是去鎮上打聽消息,不是真要離開五里溝,所以他沒背太多東西,只往舊布袋裡裝了水和兩塊乾糧,腰間掛著錢袋,柴刀仍舊別在背後。
出門前,林道把門鎖好,又站在院裡看了一眼。
屋還是那間破屋,籬笆還是歪的,牆邊那堆柴也沒少一根。前幾天他只是想著以後總會出去,如今卻第一次真的要為這件事找路。
五里溝到鎮上不算特別遠,成年人腳程快些,一個多時辰就能到。林道腿短,又不趕路,走了接近兩個時辰才看見鎮口那排低矮屋舍。途中遇到不少趕早集的人,有挑菜的,有趕驢車的,還有兩個從山裡背木炭出來的漢子。林道跟著人流進鎮,先站在街口緩了口氣。
這地方他以前來過。
村里逢集時,偶爾會有人順路帶他一程。可那時候跟在大人後面,只要別走丟就行。今天不一樣,他得自己找人問,問的還是誰願意帶一個十二歲的孩子去遠處。
鎮上的街比五里溝那條土路寬得多,兩邊鋪子一間挨著一間。賣糧的、賣布的、打鐵的、賣藥的都有,街角還有家專門供趕車人歇腳的茶棚,牲口糞味混著燒餅和藥材的味道,聞久了有些嗆。
林道沒有急著逢人就問。
他先沿街走了一段,找到一家門口停著兩輛貨車的貨棧。
貨棧夥計正往車上搬麻袋,林道等他放下東西才開口:「大哥,你們這裡有往遠處走的車隊嗎?」
夥計低頭看了他一眼:「多遠?」
「能出鏡州的。」
對方愣了一下,又往他身後看看:「你家大人呢?」
「沒有,我自己。」
夥計當場擺手:「那不行。你這點年紀,路上出點事算誰的?我們是拉貨的,不帶小孩。」
林道還想問能不能出路錢,夥計已經重新扛起麻袋,只丟下一句:「給錢也不帶,找別人去。」
第一處就碰了壁。
林道沒糾纏,轉身離開。
第二處是街西一個臨時停靠的車隊,三輛牛車都蓋著油布。一個趕車漢子倒願意搭話,可問清目的地以後,林道便自己放棄了。那隊人只去鄰縣,當晚就回,最遠也不過百來里。
他要找的是能真正離開鏡州的隊伍。
再往前走,林道又問了一處貨行。對方倒說有車往南邊去,可只帶熟人,若外人想跟,光路錢就要得讓林道心裡一沉。他摸了摸錢袋,連繼續問價的意思都沒有。
走出那家貨行時,日頭已經高了不少。
林道在路邊坐了一會兒,喝了兩口水。
韓三叔只說鎮上有藥隊、商隊、貨隊,卻沒說哪一支肯帶人。現在看來,能往遠處走的隊伍不算少,可一個沒大人陪著的十二歲孩子,對別人來說確實更像麻煩。
他低頭看見布袋邊露出的一截乾草藥,忽然想起一件事。
出門前,他順手把家裡剩下的一小把曬乾黃精帶了出來,本來想進鎮後賣掉換幾個銅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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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道抬頭看向街對面。
一塊寫著「百草鋪」的舊木牌掛在檐下。
藥鋪不大,門口擺著幾隻竹筐,裡面曬著切片的根莖和成捆草葉。林道走進去時,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正坐在櫃後撥算盤,旁邊兩個夥計蹲在地上分揀剛送來的藥材。
「買什麼?」掌柜頭也沒抬。
「我想賣點黃精。」
掌柜這才抬眼。
林道把布袋裡的東西拿出來,放到櫃邊。掌柜隨手捏起一片看了看:「山里自己挖的?」
「嗯。」
「曬得還行,就是嫩了點。」
價錢不高,林道也沒爭。等掌柜數銅錢時,他看見旁邊一個夥計正在分兩筐顏色相近的乾草。左邊那筐里混進去不少葉片發灰的東西,夥計抓一把便往右邊扔。
林道多看了幾眼,沒忍住道:「那個不是一類。」
夥計手停住:「什麼?」
林道指了指他剛抓起來的一株:「這個是車前草曬老了,旁邊那些是蛇舌葉。梗不一樣。」
夥計皺眉,把東西拿到眼前看。
櫃後的掌柜也放下算盤,走過來捏了兩片,先看林道,再看草藥:「你認得?」
「我爹以前教過一點。」
「就一點?」
林道點頭。
掌柜沒再問父親是誰,而是從旁邊竹筐里抓出幾樣混在一起的乾草,往桌上一放:「那你分分看。」
林道知道這大概是在試自己。
他也不急,先把明顯認識的挑出來。車前草、艾葉、曬乾的黃精根,還有一種村後山常見的苦藤根,他都認得。剩下兩株形狀差不多,一株葉脈發紅,一株根須細密,他看了半天也沒見過。
掌柜指了指:「這兩個呢?」
林道搖頭:「不知道。」
掌柜反而笑了一聲:「不知道還敢說不知道,倒比有些學徒強。」
旁邊夥計有點不服:「掌柜,他前面也可能是蒙的。」
掌柜沒理他,只重新把藥草收攏:「認識得不多,不過常見的沒認錯。你來藥鋪只是賣黃精?」
林道這才說出真正來意:「我想找往外走的藥隊。最好能出鏡州。」
掌柜看了他一眼:「你?」
「嗯。」
「多大?」
「十二。」
「家裡大人呢?」
「沒有。」
掌柜沉默了一會兒,像是覺得這話有些麻煩:「你一個十二歲的孩子,跑外州做什麼?」
「想出去找個能學本事的地方。」
這句話不算假。
掌柜盯了他兩眼,沒有繼續追問,只轉身朝後院喊了一聲:「老孫!」
過了一會兒,一個四十來歲的壯實漢子從後面出來。皮膚曬得很黑,袖口挽到胳膊肘,腰上掛著一串鑰匙,手裡還拿著半截麻繩。
「什麼事?」
掌柜指了指林道:「這小子想找往外走的藥隊。你們不是三日後要往西南送一批藥嗎?」
那漢子上下打量林道一遍,第一句話就是:「不帶。」
林道還沒開口,掌柜已經笑了:「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被叫作老孫的漢子顯然就是領隊。他把麻繩往桌上一放:「十二歲,沒大人,帶著就是麻煩。路上真病了、丟了、讓狼叼了,算誰頭上?」
林道問:「你們會出鏡州嗎?」
孫成山皺眉:「出。先過縣城,再往西南幾個州府送貨。問這個做什麼?」
「我想跟一段。」
「不行。」
「我可以幹活。」
孫成山連想都沒想:「我們不缺小孩。」
林道沒有再爭,只看了一眼後院。那裡停著四輛馬車,兩輛已經裝了半車藥材,還有夥計正在鋪防雨油布。
「我認些常用草藥。」他說,「能分藥,也能曬藥、餵馬、搬輕貨。我不要工錢,可以出伙食錢,只求跟著走。」
孫成山這次沒立即趕人。
他看了眼掌柜。
掌柜攤手:「剛試過,認得不算多,至少不裝懂。」
孫成山沉默片刻,忽然轉身從後院提來一個半滿竹筐,往林道腳邊一放:「那分。」
竹筐里亂七八糟混著不少干藥材,顯然是還沒整理過的次貨。
林道蹲下來。
他沒有急著下手,而是先看了一圈。認識的放一邊,不太確定的放另一邊,明顯發霉變黑的單獨挑出來。中間有兩株他覺得像苦藤根,卻比村里見過的細,他看了幾次,最後還是放進「不認識」的那一堆。
孫成山站在旁邊一直沒說話。
等林道分完,他才蹲下檢查。
「這個為什麼不放苦藤根里?」
「像,但我沒見過這麼細的。」林道道,「怕認錯。」
孫成山捏起來聞了聞:「確實不是。」
林道沒問是什麼。
孫成山把藥草扔回筐里,又看了他幾眼:「能吃苦?」
「能。」
「路上不是坐車看風景。要幫著卸貨、看藥、餵牲口,有時候趕不上宿頭還得睡野地。」
「可以。」
「生病呢?」
「自己扛。」
「扛不住?」
林道停了一下:「那我自己想辦法。」
孫成山哼了一聲:「口氣倒不小。真扛不住,難道還能把你扔路邊?」
掌柜在旁邊笑:「你嘴上說不帶,問得倒挺細。」
孫成山瞪他一眼,最後看向林道:「先說好,我們最多帶你跟到西南那邊的大城。中途要是你惹事、不聽安排,我隨時把你留下。伙食錢自己出一份,工錢沒有,活還得干。」
「行。」
「鋪蓋自己帶。」
「行。」
「別亂跑,尤其夜裡。」
「知道。」
孫成山被他答得太快,反倒皺起眉:「先別急著答應。我們三日後清晨出發,鎮西貨棧集合。到時候你沒來,沒人等你。」
林道這次停了一下,才點頭:「我會來。」
事情定下以後,他沒有在鎮上多留。
離開百草鋪前,林道用幾枚銅錢買了一雙底子更厚的草鞋,又買了兩塊耐放的干餅。錢花得不多,可把新鞋拎在手裡時,他第一次真切感覺到,這趟遠行已經不是腦子裡隨便想想。
返程時,日頭已經偏西。
林道走得比來時慢些。
鎮口漸漸落到身後,他沿著來路穿過田埂和山坡,遠遠看見五里溝那幾縷熟悉炊煙時,腳步不由得停了一下。
三日。
以前他說「以後會走」,連自己都不知道那個以後是哪天。
現在知道了。
回到村里時,天色已經發黃。林道推開自家院門,卻沒有馬上進屋,而是站在籬笆邊回頭看向村後的山。
黑匣還埋在那裡。
黑色玉牌、另外兩塊玉牌、青銅片、《陰陽調息》殘篇,還有父親留下的那張舊布,都還在土裡。
這次若真走出去,什麼時候回來,誰也說不好。
林道看了片刻,才收回目光。
三日後,藥隊啟程。
這一次,不是韓立走。
輪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