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買個冰激凌十五塊，買個奶茶也十五塊？」
「趕緊把錢轉給我，你不適合拿錢。」妻子命令般地催促傳來，茶几旁的楊誠看著表姐暫放在自己家的小老三拿著奶茶高興的樣子，自動忽略了她的話。
「聽到沒有，問你話呢。」
小老三挖了一小勺冰激凌遞來，咿咿呀呀催著自己吃的畫面，讓楊誠心底黯淡。回顧十幾年的婚姻，忽然覺得一切都是一場荒誕的索取。
「說話！」
「我在一零年就跟了你，當時你甜言蜜語不斷，現在連人話都不會說了？！」
李蓉的情緒逐漸激動起來，數落不斷：「一二年你工資才三千，七萬彩禮都是東拼西湊，要不是看你老實踏實，你以為我願意嫁過來跟你受罪？」
「一九年你工資是高了點，一個月八千，要不是你著急忙慌亂投資什麼驛站，趕上疫情封城賠了那麼多，咱家現在能是這樣子！」
「沒事，沒事。」楊誠拍了拍害怕的小老三，輕聲安撫。
一九年時他其實並沒有想做什麼投資，按照他沉穩的性子，一直以來都喜歡安穩上班攢點錢慢慢積累的感覺。
只是那一年李蓉拿著家裡的十萬積蓄借給弟弟當彩禮後，家裡的生活頓時拮据起來，再加上父親身體一直不好，楊誠才想著弄一下那幾年越來越多的快遞驛站。累點是累點，但能多賺一些，也是好的。
只是沒想到趕上疫情封城，原本足夠周轉三個月的資金，也基本全都賠給了房東。
「受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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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誠反覆咀嚼著這兩個字。
自那件事後，楊誠便不再將自己的工資上交，家裡的水電暖氣柴米油鹽，大都是他親力親為。荒誕的是，這時他才真正發現，即便算上買菜買肉，每個月兩千塊足夠了。
都說男人才是真正的理想主義者，曾經的楊誠也懷揣著美好愛情下催生的幸福生活，直到這些年來自己想安穩攢點錢的願望一直沒實現，妻子還時時挑剔想要逼著自己交錢，楊誠才逐漸意識到了一切。
李蓉這個女人是沒有愛情的，
結婚後如果你沒有錢，你就不是個好人；如果你還不願意把工資上交給她讓她支配，甚至連人都算不上了。
「明天去辦離婚吧。」楊誠頓了頓，終於做出了決定。
李蓉一愣，眼眶快速泛紅，好似受到極大的委屈：「你個沒良心的東西！沒有孩子是我的錯嗎？！就算離婚，你也要把房給我！就當是對我的補償！」
「不可能，我從不欠你什麼。」
「姓楊的，你個白眼狼！你mb……」
李蓉瞪著眼，用能想到的一切惡毒的話咒罵著，楊誠早就聽膩了這些，看著被嚇哭的孩子，將他抱起送回了房間，好一頓安撫後，才平復了孩子的情緒。
「不是你的錯麼......」楊誠的目光不免黯淡，時間已經磨平了他所有的幻想。
一二年的時候，熬了兩年的愛情長跑終於有了結果，楊誠也算是奉子成婚。婚後自己忙於事業，本意是想著讓李蓉在家裡好好養胎。只是沒想到，在家裡閒不住的她，喝上酒後又跟幾個閨蜜跑出去打麻將。直到一次回來太晚路上被電動車撞到流產，之後再難懷孕。
輕輕拍著小老三的後背，楊誠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桌上那張年輕時和朋友們登山的照片上，裡面的自己帶著笑容，意氣風發……
哄小老三睡下後，楊誠發現妻子已經反鎖上了主臥的門，楊誠忽然感覺可笑。
「老周，空麼，出來整兩杯。對，樓下大排檔吧，還沒關門呢。」
離開家，撥通電話，不久後一個身形乾瘦，面帶憔悴的中年男人騎著電動出現在了大排檔外，停好車，一屁股坐到了楊誠旁邊。
「又打架了？」楊誠問。
「嗯。」
臉上有著抓痕的老周點了點頭，幾瓶下去才嘆道：「真是現在要錢越來越多了，我都想不通，原本她不是這樣的啊，天天刷短視頻，去年因為什麼狗屁秋天第一杯奶茶讓我補了她一個冬天的第一個包，今年又各種找我要錢。」
「這哪兒是人過得日子？這都把我當純畜生了啊，上次還手揍了她一頓，人家報警說我家暴跟強姦，要去法院起訴我！在家裡家務家務不做，我媽做家務她還在那指指點點說三道四。你說我他媽怎麼就憑白糟了這些罪？」
老周的情緒越說越激動，眼眶也有些發紅：
「上次我跟趙娟說省點錢，你猜她怎麼說？她他媽說我自己沒本事掙錢，卻怪女人花錢多？說什麼自古以來的女人都是受害者，說什麼大女人天生就該享福……她他媽是那王公貴族家庭出生的公主嗎！」
「最苦的還是我爸媽啊……」
老周不斷說著，楊誠默默喝著，他想起前兩年因為家裡事情發愁，老周喊他們哥幾個出來喝酒時，他媳婦一腳踹翻了桌子的事。
事後幾個朋友和老周的聯繫陸續淡了，楊誠也基本不再喊他出來喝酒。
現在想想，都是成年人，這得是多看不起他們幾個，才能做出這樣的事情。
「如果有下輩子，我不想結婚了……愛誰結誰結吧，這日子我是過夠了。」老周眼眶有些發紅，年輕時不懂事，受家裡父母影響，半推半就被催著結了婚，現在好了，人都算不上了。
看著老周的遭遇，楊誠不可避免地生出些許同情，和他比起來，自己這個「白眼狼」除了被吸血之外，似乎還要好上一些。
一頓酒罷，楊誠目送老周離開後，拍了拍有些發懵的腦袋，朝著家裡走去。
好不容易上到四樓，插入鑰匙後，才發現房門已經被反鎖了。
楊誠敲了敲門，良久沒有回應。
下樓，
買煙，點燃。
回顧自己不孝，無能的一生，楊誠看著自己接近200斤的體態，不禁有些迷茫。
父親早年查出慢性阻塞性肺疾病，當年只當咳嗽不在意，常年抽菸，再加上老房子冬天沒暖氣，病情逐年加重，到今年連三樓都下不去……
同年冬天外婆在家摔骨折，自己在外地打工趕回來晚了半天，沒見到最後一面……
母親腰椎間盤突出捨不得做手術，壓迫神經導致走路微跛，一輩子省吃儉用攢錢，連體檢都不捨得做。
再想到上次去李蓉家裡，她父母喋喋不休的數落自己沒本事……
日子怎麼就過成了這樣？
讀書、找工作、成家、還債、照顧家人，努力加班……大家不都是這樣過來的？
還要怎麼努力才行？
走在人影稀少的大街上，秋天的夜晚冷風吹得楊誠直發抖，看著路邊某家女裝店路邊掛著「為女神獻上立秋的第一份愛」的GG牌，楊誠拿起菸頭在上面燙了一個洞。
滴！！
「快閃開！」
身後刺耳的鳴笛外加呼喊傳來，楊誠茫然回頭看去。
「什麼東西飛奔著就朝自己衝來了？」
……
「快，叫救護車！！」
……
「愛情不是你想買，想買就能買……」
……
「完蛋了，這胖子一點氣都沒有了！」
……
「現在就想用真愛，把我哄回來……」
……
「老楊，你怎麼樣了！」
人來人往的擁擠街道旁，楊誠再次睜開迷茫雙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張帶著緊張的青澀臉頰。
這胖子，怎麼有點眼熟？
「你是……」
「老楊，你咋了，我曹，不會是傻了吧？」周明哲不敢置信地揮手，隨即雙眼發紅，一臉心痛道：
「我可是你敬愛的老父親……」
「…………滾。」
楊誠這吹牛打屁的語氣，這不正是老周麼？
只是沒想到，忽然看到老周年輕時這毛還沒長齊的胖樣子，楊誠橫看豎看，多少有些沒適應過來。
老周哈哈一笑，隨即心有餘悸道：「呼，嚇死我了，草，你剛才走在路上忽然就昏過去了，媽的，咋回事啊？我帶你先去醫院看看吧。」
「不用了。」
楊誠也露出笑容，多年未有的放鬆，他心道：「真是一場好夢啊……」
只是，剛被老周攙扶起身，那種真實無比的感覺，讓楊誠的面色逐漸凝重。
伸手，用力掐了一把周明哲的腰子。
「哎喲！」周明哲頓時慘叫，反手掐向楊誠的胸口，不料被楊誠瞬間躲開。
「你他媽有病吧？！」周明哲氣沖沖大罵，靠近之際伸手又是一探，被楊誠熟練擋開。
只是交手時周明哲的指甲不慎劃了楊誠胳膊一下。
「痛感這麼真實……這不是夢……是我，重生了？」
韓版修身小腳牛仔褲，外加格子襯衫，楊誠低頭打量著自己這身不知道扔掉多少年的經典裝備，眼中透出一股不敢置信。
高抬腿，開合跳，接連運動了幾分鐘，感受著身體前所未有的輕盈，楊誠又掏出兜里的諾基亞看了看時間。
2010年7月3日星期六！
「是真的！」
「你倆到底刮不刮啊，不刮別擋路行嗎！」不等楊誠高興，身旁一個擺攤的男人傳來聲音，楊誠這才回過神來，忽然有了一些印象。
現在自己應該是剛大學畢業沒多久，在工作之前閒來無事，正在跟老周在街上瞎溜達。
「不買，你刮刮樂這不純忽悠人賭博嗎！大叔，做生意也要講良心啊。」周明哲不屑懟了回去，面前的老闆面色頓時狠狠瞪了他一眼。
不等老闆開口，楊誠忽然掏出兜里的兩百塊，道：「買！買的就是刮刮樂！」
沒記錯的話，當時自己也是心癢之下花了幾塊錢颳了兩張沒中就放棄了，但轉頭幾個小孩就刮出了一萬塊，當時因為這事兒，楊誠感覺比自己虧了二十萬還難受。
要知道，在這個時期山省的小縣城，很多私營單位工人月薪也才一千多，一些國企單位兩千左右罷了。
這筆錢可是一筆巨款。
「不是，你有病吧？這玩意十刮九送，弄這東西幹啥？」老周不滿嘀咕著，不等他阻攔，擺攤的大叔就已經利落地接過錢放在了兜里。
「最低的兩塊錢一張，刮出多少算多少，當場折現昂。」
「行。」
楊誠笑了笑，隨即便開始胡亂颳了起來。
這裡到處都是各種的刮刮樂，有的兩塊，有的五塊，有的十塊，楊誠也記不清當時中獎一萬塊的是哪種了，只能挨個先刮個十張。
接連二十張刮開，只回本5塊。
楊誠又換了一個類型的刮刮樂，依舊十張沒中，楊誠不免泛起了嘀咕。
「要不算了吧，再刮下去，你這二百巨款今天算是白瞎了。」
接連換了好幾個類型，就到200塊快要花完，周明哲不忍看下去，開口勸阻時，楊誠終於露出了笑容。
「我尼瑪……一萬塊！」
一旁的老周好奇湊過來看去，整個人頓時懵了。
攤位的老闆的神色也變得無比精彩。
開攤之前他就特意挑了一些感覺容易開出獎的編碼尾數都颳了，平日裡擺攤出現的最大面值不過就是幾塊十塊，他也沒想到剩下的一堆垃圾裡面居然有張一萬塊！
老子擺攤一個月也都才只掙1000多呢。
「老闆，你說的啊，當場折現。」
楊誠笑呵呵地揮了揮手裡的刮刮樂，
老周的驚呼早已引來了不少人關注，看到這裡，老闆也是兩眼發熱，羨慕不已，道：
「行，不過你們得跟我去彩票中心兌獎才行。」
「沒問題。」
幾經周折，忙活了一個多小時後。
楊誠從老闆手裡接過一萬塊錢，同樣將手裡的刮刮樂遞了過去。
老闆雖說眼熱得不行，但看也沒辦法反悔，只能拿著手裡為數不多的幾百塊佣金，咂了咂嘴。
「謝謝啊老闆，祝生意興隆。」
楊誠呵呵一笑，拉著準備試試手氣的周明哲就準備離開。
「瑪德，我爸在煤礦里干一個月都才2800多，你小子隨便刮幾張居然就中了這麼多！好歹讓我刮幾張也試一試啊。」老周眼裡的羨慕都快滴出水了。
楊誠無奈：「不是，你也不想想，幾十塊在這裡面中獎概率都算是高的了，五百塊就跟白撿一樣，一萬塊根本就沒幾個，為了盈利，裡面怎麼也不可能再有幾十塊的錢了啊，更別說幾百了。」
「我估計這老闆也沒想到我一時興起隨手一刮能出來這麼多，走吧。」
「唉……那你必須請客啊。」
「這就去下館子？」
「好嘞哥。」
「你這麼托大的嗎？」
「啊？你個狗東西不會真想聽我叫你爹吧！」
說請就請，二人來到了一家當下很受歡迎的川菜館。
「兩位要吃點什麼？」
前台的老闆娘拿出菜單，開口詢問。
楊誠點了個回鍋肉，老周則是一頓挑選，最後點了宮保雞丁，還有水煮肉片外加兩碗米飯。
「您稍坐哈，幾個菜馬上就來！」老闆看到大客戶，心情也是愉快，連忙拿來暖壺給二人倒了一杯水。
周明哲滿是唏噓地看著這裡，
以他們家的經濟條件，可是很少捨得花錢下館子，剛才那幾個菜加起來就四十一，再加上米飯錢……說起來都足夠他們家一星期的買菜錢了。
「不愧是你啊老楊，真是好兄弟。」老周很是興奮，顯然心底也有些觸動。
楊誠笑了笑，這才忽然想起，自己已經有很多年沒看到老周這麼開心了。
「放開了吃，今天就算想吃炒羊肉，哥也給你整。」
「果真嗎義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