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飛抬起左手。
大拇指隨意抹掉眼角殘留的一點水汽。
皮膚摩擦,留下一道微紅的印子。
他走到摺疊桌前,拿起那瓶喝了一半的礦泉水。
擰開藍色的塑料蓋。
仰起脖子,咕咚灌了一大口。
冷水順著食管滑進胃裡,激起一層薄汗。
他把塑料瓶撂在桌面上。
瓶底發出一聲脆響。
剛才那個被生活逼入絕境、滿眼死灰的中年男人。
像是一陣被弄堂風吹散的晨霧。
在一秒鐘之內,消失得無影無蹤。
林飛挺直了細瘦的脊背。
眼神清明,透著十歲孩子該有的乾淨。
卻又夾著上位者的冷淡。
他轉過頭,平靜地看向坐在塑料椅上的老戲骨。
老戲骨呆住了。
他張著嘴,乾裂的嘴唇微微顫抖。
視線死死釘在林飛那張年輕的臉上,腦子嗡嗡作響。
二十年的演藝生涯,像是一塊脆弱的玻璃。
被這十秒鐘的無聲表演徹底砸碎。
他引以為傲的理論,那些拿過獎的技巧。
在這個十歲男孩本能般的碎裂感面前,全成了生硬的笑話。
老戲骨雙腿發軟。
他猛地站起來,膝蓋磕在塑料椅的邊緣。
椅子翻倒在滿是油污的水泥地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撲通。」
老戲骨右腿一彎,重重地單膝跪在地上。
膝蓋骨砸著粗糙的水泥砂礫,疼得鑽心。
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林導!」
老戲骨嗓音發顫,帶著一股沙啞的破音。
「我服了!」
他雙手死死攥成拳頭,手背上青筋暴起。
「我悟了!我徹底悟了!」
這聲大吼在老城區的弄堂里迴蕩。
幾百號劇組人員倒吸冷氣的聲音連成一片。
場務大媽手裡的掃把掉在水坑裡,濺起一片泥點子。
孫小美倒退了半步,後背撞在燈光架上。
金屬架子發出嗡嗡的悶響。
「那就開機。」林飛沒去扶他,只是淡淡拋出四個字。
十分鐘後。
老戲骨重新坐在鏡頭前。
這一次,他沒有去刻意擠眼淚。
他塌下肩膀,手指死死摳著油膩的褲縫。
眼裡那股死灰般的麻木,透著讓人窒息的絕望。
一遍過。
副導演盯著監視器,手心全是汗。
激動得直搓大腿,西褲被搓出幾道褶子。
電影的拍攝進度像裝了馬達。
林飛不僅坐在監視器後掌控全局。
他換上了一件洗得發白的黃綠色夾克。
頭髮被造型師噴了廉價的黃色染髮劑。
亂糟糟地頂在腦袋上。
他親自下場。
飾演片中那個患了白血病的少年版「小黃毛」。
第一場戲,搶藥。
老城區的髒水巷子裡。
那個從屠宰場找來的群演拿著橘黃色的藥瓶。
林飛像一頭餓極了的小狼崽子。
從垃圾桶後面猛地竄出來。
直接撲上去,一口咬在群演的手腕上。
牙齒陷進肉里。
群演疼得大叫,手腕一松。
林飛搶過藥瓶,連滾帶爬地衝進巷子深處。
舊膠鞋踩著泥漿,濺了半身黑水。
他跑到拐角處,回頭瞪了鏡頭一眼。
那個眼神,兇狠、防備。
卻又透著病入膏肓的虛弱和不想死的掙扎。
「卡。過。」
副導演拿著對講機,聲音發抖。
又是保一條。
沒有走位錯誤,沒有情緒斷層。
一個十歲的孩子,把那種底層邊緣人的野性演到了骨頭裡。
整個劇組的成年演員全瘋了。
十歲的總導演兼男配角,演戲從來不NG。
這就像一根帶血的鞭子,狠狠抽在每一個成年人的後背上。
沒人敢喊累。
沒人敢抱怨盒飯里肉少。
深夜的快捷酒店。
走廊里靜悄悄的,只能聽見排氣扇的轉動聲。
從門縫裡透出來的,全都是昏黃的燈光。
沒有一個人睡覺。
演醫藥代表的男演員靠在床頭,咬著筆頭劃台詞。
嘴唇都咬破了皮,滲出血絲。
演警察的中年男人站在洗手間的鏡子前。
一遍遍練習拔槍的微表情。
眼睛熬得通紅,布滿了血紅的蛛網。
誰也不敢在第二天的片場掉鏈子。
掉鏈子,就是要迎接林飛那不帶髒字卻能把人骨頭剃乾淨的毒舌。
全劇組像一台上了高級潤滑油的精密儀器,高速運轉。
半個月後。
魔都迎來了一場降溫。
冷風刺骨,天空中飄著細碎的凍雨。
拍攝現場轉到了一個破舊的居民樓下。
今天,要拍全片最催淚的一場重頭戲。
警察查抄假藥,要帶走一個白血病小患者。
場務拉起警戒線,清空了圍觀的路人。
幾個穿著制服的群演站在一輛破舊的麵包車旁。
警燈閃爍著刺眼的紅藍光。
鏡頭前。
原定的一名八歲女童演正被媽媽死死抱在懷裡。
「各部門就位,開拍。」副導演拿著喇叭喊。
場記板拍下。
女童演知道要拍哭戲。
她張大嘴巴,雙手揉著眼睛,發出「哇哇」的乾嚎。
眼角連一滴淚水都沒有。
乾癟,虛假。
像是在商場裡討要玩具失敗的撒潑。
根本沒有那種面臨生死分離、家破人亡的撕心裂肺。
「卡。」
林飛坐在監視器後,聲音冷硬。
他皺起眉頭。
女童演的媽媽趕緊跑過去,偷偷掐了小女孩胳膊一把。
小女孩疼得撇嘴,硬擠出兩滴金豆子。
「重來。」林飛敲了敲帆布椅的木扶手。
第二遍,依然是生硬的乾嚎。
小女孩一邊哭,眼睛還往攝像機的方向亂瞟。
第三遍,小女孩直接鬧了脾氣。
一屁股坐在濕漉漉的地上,不肯起來。
冷風順著樓道吹過來。
全劇組一百多號人停在原地。
燈光師搓著凍僵的手。
這種需要極高情緒爆發力的重頭戲,普通的童星根本撐不起來。
找來的這幾個,全是溫室里的花朵,哪裡懂得什麼是絕望分離。
林飛推開監視器前的小桌子。
水杯跟著晃了一下。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四周。
視線穿過錯綜複雜的黑色線纜和高腳燈光架。
五米外的一把帆布椅上。
幼薇坐在那裡。
她穿著那件米色的風衣,戴著一頂毛線帽子。
兩條小短腿懸在半空,輕輕晃蕩。
她手裡拿著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
正伸出粉色的舌尖,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
糖果的汁水沾在嘴角,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