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內,右側美人將薰香點燃,寥寥青煙隨之升騰,左側的美人則是提起鐵壺,沸水泡入茶碗後很快又被倒掉,接近便用木茶勺挑出茶粉落入碗中,再添沸水,用茶筅輕輕攪拌,整套動作行雲流水,觀賞性極強。
雖然她們大抵都是坂井龍一的情婦,但卻對茶道文化浸淫頗深。
就連坂井龍一本人也是如此......
明明是暴力組織的首領,這會看上去更像是修身養性的老爺子,不僅坐姿挺拔,就連接過茶碗時都神情肅穆,用淡金色的「手帕」墊在茶碗下,不急著喝,而是仔細觀賞茶碗底部的花紋。
藤井樹坐在對面,僅僅只是看了兩眼就陷入了沉默。
尤其是當美人將茶碗遞給他,笑吟吟地說「請慢用」的時候,他差點沒繃住。
怎麼有種我才是土鱉的感覺?
藤井樹內心很是無語,明面上卻是顯得淡然自若。
越是這種時候就越是要冷靜!
雖說自己是來還錢的,但也別跟個鄉巴佬進城一樣丟臉。
沒吃過豬肉好歹也見過豬跑,更何況日本的茶道文化還是起源自前世老家......
他不動聲色地拾起那塊淡金色的手帕,微微頷首後,便學著對面老人的姿勢用手帕墊在滾燙茶碗的底部,順勢接下,隨後也裝作「嗯嗯,真是不錯的花紋」的表情,露出了頗為讚嘆的表情。
看見這一幕,兩位美人都不禁掩嘴輕笑。
她們都看出來了,藤井樹根本不懂茶道,其實不只是對方不懂,坂井龍一也不懂。
正常的茶道文化,在用古帛紗墊著接過茶碗後,應當順時針旋轉兩次半圈,把碗身花紋對著面前的貴客,等到飲下茶湯,再逆時針旋轉回來,欣賞茶碗底部的花紋。
這一老一小純粹就是好臉,想裝文藝逼。
也怪不得兩位美人都忍不住想笑......
「沒想到你這麼快就賺到一千萬。」老人快裝不下去了,索性抿了一口茶湯,砸吧砸吧嘴後也不管還要不要欣賞花紋,開門見山地說:「我聽說這些年的你都在拼命打工,本來以為你至少要拖欠二十年以上。」
喂喂喂,這茶很燙啊,我也要喝嗎?
看著對方一飲而盡,藤井樹的眼皮猛地一跳。
但輸人不輸陣,老傢伙敢喝,他也敢!
藤井樹硬著頭皮將茶湯喝下,表情都有點扭曲了起來:「先還一部分,免得你覺得我以後會賴著不還......」
這茶道文化有問題吧?
他前世也不是沒跟人喝過茶,沒見過這樣喝的啊!
藤井樹悄悄舔了舔火辣辣的口腔上顎,只覺得自己被燙掉了一層皮——他已經開始懷疑坂井龍一這老小子是不是在這裡不懂裝懂,就是說對方一個搞極道的怎麼可能比自己還懂茶道文化?
好在,旁邊的兩位美人最先看不下去了,不知道從哪裡拿出了冰塊。
坂井龍一跟藤井樹都沒動。
後者斜了冰塊一眼,很想拿幾塊含嘴裡,但這老小子不動,他拿了就顯得自己好像輸了似的——男人的好勝心就是體現在這種莫名其妙的地方,誰撐到最後誰牛逼,你不吃我也不吃,就死撐著。
他不信老人都這個歲數了比自己還能撐!
坂井龍一的確快撐不住了。
他歲數大了,早就不是當年拎著兩把打刀就敢從鄉野砍到歌舞伎町的狠角色——其實如果換做平常跟那兩個不爭氣的義子喝茶,倒也不用這麼好臉,但唯獨不想在藤井樹的面前率先出糗,你敢玩命我就不敢了嗎?
再來兩杯都不是問題!
話雖如此,但坂井龍一看向藤井樹時,眼底卻滿是欣賞。
沒錯,就是欣賞......
他從這個尚且年輕的男孩身上,看見了自己曾經也沒能擁有的東西——當年帶著人堵在藤井家門口,原本是打算把藤井樹跟藤井芽奈賣掉,但打開門後,卻看見了意料之外的一幕。
「八千萬我絕對會還的,不准動我妹妹!」
拿著水果刀,只有七八歲大的男孩將妹妹死死地護在身後,惡狠狠地說道。
坂井龍一當時只是看了一眼,就知道這次是白跑了。
跟年輕時扔下妹妹獨自逃跑的自己不同,那個男孩的眼神里有的是不顧一切都要拼死保護的勇氣。
每當夜裡回想起那個眼神時,坂井龍一的靈魂總是會不由自主地顫慄,說是後悔卻又沒有多少,說是惱羞成怒更是不見得,他跟年幼的藤井樹之間就像是隔著一面鏡子。
乾旱的人遇見對方會嘗到理解,試圖污染對方的人會看見自己的倒影......
於是坂井龍一改變主意了,一句話也沒有多說地離開了對方的家裡。
在往後長達八年的時間內,雖然沒有見面,他卻在暗中關注著藤井樹的一舉一動。
然而越是關注,就越是讓人心驚與感慨......
在這個根本沒有必要背負起一切的男孩身上,他居然看見了時至今日早已消失不見的根性,並不是極道所謂的挨打立正,做錯事切手指,而是貨真價實的,那種好男兒即便再苦再難,也得咬著牙硬生生扛住的堅韌品行。
就像是一座曾經被無數風雨鑿刻過的山,裂痕里長出對痛苦的警覺,但山體的核心卻是自己選擇的岩石。
不輕易崩塌,依然會有生命的植被在那裡紮根。
這才是真正的昭和好男兒!
坂井龍一不禁心想,如果他真的是自己的兒子就好了。
沉默良久後,他才幽幽嘆了口氣,率先拿起冰塊塞入嘴中,含糊不清地說道:「前兩周的時候,有個女孩找到了我,想要將你家的欠條拿走......」
這老小子終於撐不住了?
藤井樹鬆了口氣,輕咳一聲也把冰塊塞進嘴裡,隨後瞪大眼睛,吃驚道:「我家的欠條?」
「是個不得了的女孩啊。」
坂井龍一大口咀嚼著冰塊,這會也不怕什麼丟臉不丟臉了,大笑道:「她傲慢地讓我隨便開價,只要能把你家的欠條拿回來,哪怕是十億也沒問題......那可是十億啊!」
聽到老人說的話,藤井樹這才反應過來。
沒錯,能對著坂井龍一用輕蔑又傲慢的語氣說話的人,只有一個......
「你答應了?」藤井樹咯吱咯吱地咬冰塊,納悶道,「那張欠條居然還能升值,那我是不是不用還錢了?」
「想什麼呢,臭小子。」
坂井龍一聞言再次哈哈大笑。
其實那張欠條早就被他撕掉了,只是這麼多年過去,對方依然不知道而已。
原本就沒有想過藤井樹真能把八千萬還上,還不上就還不上唄,實在不行以後過來給自己養老,他雖然不像近江家跟白水會那般,權勢操控整座東京,但做點小生意,抹掉個八千萬也算不得什麼。
只是他清楚,藤井樹是不會答應的。
因為是自己欣賞的人,他太了解對方的脾氣了......
「我沒有賣掉那張欠條,不過那個女孩好像因此很生氣。」
坂井龍一不以為然地笑了一下,語氣頗為感慨。
「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啊......我也是事後才知道她居然是近江家的人,沒想到會為了你而大駕光臨。」
「這麼說我是不是該受寵若驚了?」
藤井樹忍不住嘀咕了幾句。
還好沒賣,不然八千萬的債眨眼變成十億,那不裂開了?
當然,這也只是開開玩笑而已。
讓他沒想到的是,近江近居然願意做到這個地步,十億啊十億,那可是十億,日本多少普通人的終身年薪也就在兩億到三億之間,女孩花十億就為了買一張紙,這麼大的手筆讓人乍舌,也讓人覺得不值。
更沒想到的是,居然還沒買到......
以近江近的脾氣,估計當場就會被氣得臉色鐵青。
雖說鬼冢會是暴力組織,但跟白水會比起來,差距實在是太大,後者可是左右日本的財閥,鬼冢會在白水會的面前根本排不上號,得降兩個檔次才勉強能說上話——近江近要是生氣了,鬼冢會估計真好不到哪裡去。
事實也的確如此。
這段時間的鬼冢會在生意方面,也的確遭到了莫名其妙的阻撓。
這也是坂井龍一過段時間不得不出趟遠門的緣故,有時候大人物發起脾氣來就是這樣,對方可能只是隨口幾句話就足以決定底下無數人的命運,到了他這把年紀了也不得不親自走一趟,去賠個罪。
不過老人其實已經不是很在乎了。
他只是語氣隨意地說道:「跟你提個醒吧......」
「雖然不知道你跟近江家是什麼關係,但是近江家的情況遠比你想像中的要複雜許多。」
「如果可以的話,最好還是不要跟那個女孩牽扯太多了。」
「不要說你了,哪怕是我,在近江家的面前也跟地下室里看不見的螻蟻差不多,一旦這種人對你失去了興趣後,把你忘記或許是最好的結果,就怕還一直記得你......想要錢的話儘管開口,沒必要跟那種女孩糾纏不清。」
坂井龍一就差把銷帳的事拿到明面上來說了。
但藤井樹聽完卻是陷入了沉默。
雖然自己的理由聽上去固執的可笑,甚至可以說是幼稚,不成熟......
但這種做法跟被人施捨有什麼區別?
他的確沒有能力在短期內將債務還清,但也不想接受這種「覺得自己可憐,所以這樣做」的方式。
至於跟近江近的偽戀......
那是一場你情我願的交易,他在其中也有付出,所以不能算做是施捨。
無論怎麼樣也好,既然是當初承諾過的事,即便真的到死了,自己也絕對會做到!
「我有自己的想法,該還你的肯定會還的。」
藤井樹抿了抿嘴,輕聲道:「那個女孩的事你也不用太擔心了,之後我會跟她解釋一下的。」
【坂井龍一的好感度+5】
老人怔怔地望著他,無奈地笑了。
他沒有再說近江家,反倒是頗為隨和地聊了點雞毛蒜皮的事情,甚至聊了半天也沒個核心重點,大概是想起什麼就隨便說點什麼,東一榔頭西一榔頭的也讓藤井樹有點摸不著頭腦。
比起鬼冢會總長這個身份,此刻的對方更像是一個嘮嘮叨叨的長輩。
在喝過兩輪茶後,坂井龍一很快起身離開。
而藤井樹也沒久留,瞥了一眼那袋放在茶桌上絲毫未動的錢後,他毫不猶豫地轉身離開。
出門時才發現,清水寬之已經站在外面等候了。
「走吧,我開車送你回去......」他朝著藤井樹揚了揚下巴,笑道,「聽說你們還跟小孩子一樣斗上氣了。」
「你不懂,這是茶道文化。」
藤井樹翻了個白眼,有點懶得搭理對方。
他不打算就這樣回家,畢竟難得一整天都不用去兼職。
已經快有一周沒有探望妹妹芽奈了,藤井樹想了想,打算讓對方順路送自己去醫院一趟。
不過就在清水寬之帶著他走向宅邸門口時,卻是迎面撞見了幾人走了過來。
藤井樹無意間地抬眸,正好跟為首的男人對上了視線。
對方的脖頸處有著觸目驚心的疤痕,似是被人用刀割破了喉嚨,卻依然頑強地活了下來,那雙眼睛裡滿是怨毒與陰鷙,整個人透露著狠辣的氣息,僅僅只是一眼,藤井樹很快就錯開了視線。
「什麼鬼?」他忍不住在心裡腹誹著。
【佐藤勝彥的好感度:-68】
這是目前接觸過,對自己懷有最大惡意的人......
儘管有點不解,但藤井樹卻當作沒有看見,都說好奇心容易害死貓,他自然不會犯這種低級錯誤。
很快,清水寬之就把他送到了澀谷區的東京都立廣尾醫院。
下車的時候,這位暴力組織的三把手還沒個正形,對著路過的女大學生吹了個口哨,搞得藤井樹在路人心中的好感也下降了好幾點,大概是覺得他也不是什麼好人。
「那就這樣吧......」
「下次過來或者有事需要幫忙的時候,可以打我的電話。」
清水寬之將名片甩了出來,隨後一腳油門便消失在了街道遠處。
望著黑色的虎頭奔離開,藤井樹搖了搖頭。
他本來想把那張名片扔掉,但是猶豫片刻後,還是裝進了口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