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
悠悠轉醒的羅恩,發現所感知到的世界變了。
整個世界似乎……更加清晰了。
羅恩能聽到馬爾文坐在桌前,筆尖在紙上緩緩划過的「沙沙」聲。
鳥籠中,烏鴉煩躁地跳來跳去,腳爪落在站杆上那又快又密的啪嗒聲。
門外看守衛兵的打鼾聲,以及長矛頓地的微弱碰撞聲。
甚至隔著一層厚甲板,下方底艙的角落裡,那隻紅眼鼠鼠發出的,類似銼刀刮擦硬木的「咔擦咔擦」聲響,聽起來像是在偷吃他藏在床鋪里側的黑麵包一樣。
……偷吃黑麵包?
此鼠斷不可留!
不僅如此,當羅恩真正聚精會神,將注意力凝結到極致後,他震撼地發現……這個世界的真正面貌,對他展開了畫卷。
儘管由於馬爾文在一旁,羅恩暫且不能睜開眼睛,但在他的視界中,依然能「看」到無數色彩繽紛、或大或小的光點。
這些光點顏色各異,紅綠藍紫什麼都有,像基本粒子一般均勻散布在周圍的空間裡,附著在物體上,甚至集中在人體內部。
身為貴族,對於超凡世界的知識自然有所了解,羅恩立即明悟,這些光點便是傳說中的魔法元素。
此刻,羅恩能感知到,在自己的大腦部位,有著一團微弱的紫色光芒,正一點一點的縮小、漸弱,大概是魔藥的殘餘能量正在被他同化吸收。
不遠處的鍊金桌上,無數鍊金材料散發著魔法靈光,其中那些裝有骨白色花瓣的試管,附著的白色光點更是波動異常,極不穩定,給人一種馬上要爆炸的感覺。
鳥籠中,烏鴉的身上縈繞著充滿死寂氣息的黑色光點。
不難看出,這暴烈難馴,始終不肯臣服於馬爾文的鳥兒是一隻死靈屬性的魔法生物,或者稱之為魔獸夜鴉。
鍊金桌前,馬爾文的身上,籠罩著一層冰冷、規律流轉的淡藍色薄膜。
為了防止被馬爾文察覺,羅恩沒敢仔細探查,只是匆匆一探便收回了精神感知。
但這驚鴻一瞥所感知到的能量強度也足夠令他確信,要是自己再魯莽半分,此時已經是一具屍體了。
「那精神沸騰魔藥的確有效!琥珀吊墜也還在我身上!」
羅恩又驚又喜,對自己新獲得的超凡感官和能量視界新奇不已。
若不是此刻還躺在法師腳下裝死,他恨不得立刻將意識徹底沉浸其中,去盡情試探這方天地的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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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現實的生死危機還未解除,羅恩無奈下只得繼續躺屍,假裝還在被魔藥折磨。
「踏…踏…踏……」
突然,門外傳來了一道急促的腳步聲,隨後是木門被推開的刺耳摩擦聲。
「吱呀——」
「馬爾文閣下,根據測算,最遲今晚或者明天早上,船隻就會進入『沉星島』的輻射海域。」
「雖然靠岸補充淡水會耽誤半天的航程,但那裡的水質很好,船長派我來請示您,您看需要拋錨補給嗎?」
一道成熟、老練的聲音響起,似乎是副官一般的人物,在向馬爾文確認航線。
「我們離目的地還有多遠?」馬爾文寫得正起勁,不耐煩地隨口問道。
「還有兩天半,閣下。」
「那就加快速度,趕快把這幫奴隸送到淵鐵礦島!這該死的破地方,連個像樣的秘銀坩堝都沒有,無論什麼材料一倒就炸,做實驗做得我一肚子氣……」
馬爾文還在罵罵咧咧對著船上惡劣的環境大倒苦水,羅恩聽到副官的話語,心中卻泛起一陣驚喜。
運奴船即將靠近島嶼?
天賜良機!
「呃,好的,馬爾文閣下……」
成熟的嗓音遲疑著,向這位性情暴躁的法師學徒告退,轉身向門外走去。
「等一下,那個誰……」腳步聲抵達門口時,馬爾文突然叫住了副官。
「叫人去底艙搬一小桶鍊金火油給我,還有那個見鬼的蒼白石楠,也給我重新抓兩把完好的花瓣上來。」
「好的,馬爾文閣下。鍊金火油是裝在那些塗了紅漆的鐵箍桶里對嗎?」
「嗯哼。」馬爾文從鼻子裡哼了一聲,不置可否。
「然後……恕我愚昧,馬爾文閣下。您說的蒼白石楠……是什麼?」
副官猶豫地將這個陌生的詞彙又重複了一遍,語氣里透露著對未知魔法事物的敬畏。
「就是裝在小匣子裡的那種蜷曲骨白色花朵!你這蠢貨,難道還要我親自下艙去指給你看嗎?!」
馬爾文簡直要被這幫不懂魔法的愚笨凡人氣暈過去。
「見鬼的蠢材,去叫亨利來搬!他認得那些材料!現在,立刻滾出去!!!」
而在一旁裝死的羅恩,聽見馬爾文的話語,更是內心激盪不已。
那白色花朵,果然就是蒼白石楠!
在甲板上,馬爾文曾無意間透露,蒼白石楠一接觸鍊金火油就會發生爆炸。
越獄的最後一塊拼圖,終於湊齊!
現在,萬事俱備,唯一的問題就是……如何安全回到底層艙室去。
羅恩不由得回想起托比的話語。
「被法師老爺抓去做實驗的奴隸,偶爾會有一兩個痴痴呆呆的回到底艙。」
那麼說明,馬爾文對於變成痴呆的實驗品,存在一套常態化的操作流程!
稍微嘗試動了動小拇指,羅恩發現精神力暴漲的好處不僅只在意識層面,自己對肢體的細微操縱也愈發靈敏,變得更加得心應手。
又等了一小會兒,估摸著那名副官已經走遠,房間徹底回歸平靜後,羅恩開始了自己的表演。
憑藉著強大的控制力,羅恩強迫自己放鬆四肢,像一條死魚般癱在地板上。
他的雙眼徹底渙散、失神,任由涎水順著歪斜的嘴角淌下,喉嚨里發出粗重的「嗬嗬」喘息聲。
「嗯?難得又一個沒死的?!」
馬爾文聽見羅恩發出的動靜,驚喜地丟下羽毛筆,滿懷期待地一個箭步衝到羅恩身旁,俯身扒住羅恩,幾乎要將那粗大的鷹鉤鼻懟到羅恩臉上。
「你醒了嗎?感覺如何?」
然而,面對馬爾文激動的一連串問題,羅恩只是歪著腦袋,用清澈而茫然的失焦眼神望著馬爾文。
「啊啊……啊巴……」
「不會吧……還是瘋了?」
馬爾文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羅恩少爺?快醒醒?」
「啊巴啊巴……」
「羅恩·科維斯!想想你的家族榮耀!」
「歪比巴卟……」
「羅恩!想想你的母親!她還在等著你回去共進晚宴!」
「晚……晚宴……嘿嘿……」
羅恩歪著腦袋,視線穿過了馬爾文的肩膀,伴隨著幾聲傻笑,一長串黏糊糊的涎水吧嗒一聲滴落在馬爾文的手背上。
「廢物!!!」
眼看新的一輪希望再度破滅,馬爾文心中的失望與憤懣簡直要滿溢出來。
他氣急敗壞地鬆開羅恩,將羅恩猛地一下重重摜回地板上,掏出一張手帕,惡狠狠地擦拭著雙手。
「該死的廢物!一幫蠢材!!我就知道你們這些愚不可及的凡人派不上用場!」
「全是狗屎!!!」
「衛兵!把這個報廢的垃圾扔回底艙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