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多月的時間在研習技藝中悄然溜走。
距離新船下水的日子,僅剩最後一天。
旅店的客房仿佛已經讓幾人坐不住了,摩根煞有介事的時常會敞開門,在廊道外面來回踱步,時不時往碼頭那邊眺望幾眼,然後又回到房間坐下來,運轉他的呼吸法。
伊森覺得有些好笑,他知道對方有些等不及了。
「行了,與其在這裡乾耗著,不如去赫德蒙特最頂級的餐廳開開眼界。就當是為咱們的新『夥伴』接風洗塵了。」
最後這半天,他打算帶同伴們去赫德蒙特著名的高檔餐館吃上一頓,權當慶祝新船即將到手。
幾人離開旅店,穿過喧鬧的街區,來到了一家名為「拉魯特之冬」的高檔餐館。
在赫德蒙特,「寒冷」是頂流奢華的代名詞。
只要餐館名字敢與冰霜沾邊,就意味著裡面常年提供珍貴的天然冰塊——只有能提供冰鎮美食的餐廳,才會成為王都貴族與豪爽的知名傭兵、冒險者消遣的首選之地。
「冰塊!冰!冰塊冰,冰塊塊!」
艾米一路上蹦蹦跳跳,嘴裡哼著她自創的毫無調子的冰塊小調。
踏入這個世界兩年多,伊森還沒碰過正經的冰鎮食物。
幾人穿著簡陋的遮陽斗篷就走進了餐廳,但還是得到了周道的接待。
作為各路頂尖傭兵與冒險者消遣的高檔餐廳,這裡的侍者早已見慣了形形色色的客人,無論面對何種身份,都保持著恰到好處的恭敬與從容。
僅憑衣著簡陋就傲慢輕視客人的低級做派,絕無可能在這種高檔場所發生。
侍者微笑著端來小巧的銀盆,清澈的水面上漂浮著鮮艷的玫瑰花瓣,旁邊搭著潔白的亞麻巾,柔聲提醒眾人淨手。
「舒坦!」摩根端起冰鎮果汁仰頭灌下一大口,暢快地呼出一口涼氣,用力拍了拍橡木桌面。「以前我在烏爾斯坦只喝過一次冰鎮飲料,好久沒嘗過這滋味了!」
伊森一邊翻看著菜單,點了一份紅酒燉野兔肉,然後隨口問道:
「你怎麼不喝酒了?」
摩根放下杯子,眼神難得認真。
「我決定在正式晉升職業者之前都滴酒不沾。」
他隨後幽幽的說。
「船長,你都跨進職業門檻了,我要是再這麼渾渾噩噩混下去,用不了多久連你的後背都看不到了,所以我打算給自己定個目標。」
說完,他又先給旁邊滿滿期待的艾米倒了一杯冰鎮葡萄酒,又往自己杯子裡倒了些。
「不過,這種小孩喝的玩意,應該不算酒吧?」
下了決心。
但沒完全下。
「諸位客人,接下來是來自撒丁島的特產——『聖女之淚·卡蘇馬蘇』。」
不多時,侍者就端來一道名字獨特的菜餚,他單手揭開銀蓋,語氣莊重,仿佛在宣讀一位貴族的名號。
這是托爾金點的菜。
只見精緻的瓷盤中央,盛放著一塊切開的黃褐色硬質奶酪。
外皮堅硬如乾酪,內部卻呈現出一種如熟透奶油般的半流質狀態。
仔細看去,那微黃柔軟的奶酪洞裡,仿佛像是有著氣泡一樣的東西在微微鼓動。
摩根有些好奇的伸出叉子。「聖女之淚?聽起來有點意思嗎,托爾金,該不會是你們那貴族的享用的玩意吧。」
托爾金端坐著,神色肅穆地解釋。「赫德蒙特的特色。奶酪內部利用活著的幼蛆的分泌物,讓其發酵軟化,從而產生酸甜軟糯的多重口感。你要來點嗎?」
艾米聽到這裡,正舀著冰沙漿果的勺子僵在了半空,小臉煞白。
摩根沉默的將剛伸出去的叉子又縮了回來,輕輕擱回了桌面上。
大家都不說話了,就看著托爾金怎麼下咽。
但這位吟遊詩人也只是勉強咽下口中的食物,隨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伊森看他這副模樣,放下刀叉,納悶地問:「既然吃得這麼痛苦,幹嘛還要點呢?你搞得大夥都很沒胃口。」
他本以為托爾金點這些昂貴且冷門的菜餚,純粹是為了懷念昔日的貴族生活。畢竟貴族圈子裡總有些獵奇的飲食癖好。
他雖無法理解,但也抱持著基本的尊重。
眼下看來全然不是那麼回事。
托爾金沉默的喝下一大口酒:「食物的滋味,不能光靠想像,各地名餚風味,我都必須親身體驗,以便於真實記錄,這是必不可免的。」
說完,他又硬著頭皮叉起盤子裡名為「光明海之凝晶」的配菜——那是用寇濤魚人眼珠製作而成的怪異美食。
……
酒足飯飽,眾人拍著肚皮走出餐館。
幾人轉道前往碼頭集市。
這裡並非冒險者專屬的交易區,而是普通平民的集市。
人頭攢動,叫賣聲此起彼伏,各地商販在此鋪開攤位,金黃的橄欖油、成捆的香料應有盡有。
「明天等新船下水,我們就正式返航。中途路過風車鎮時,正好給神父捎點特產,順帶把這小鬼送回家。」
伊森打算整點特產回去,在回去風車鎮,跟風車鎮的修士們告別的時候,將這些東西帶給神父他們。
聽到明天就要回去了,艾米有點悶悶不樂。
摩根見她像是不願意回去的模樣,說:「好了,小鬼,偉大的冒險遊戲已經結束了,你跟著我們也有一個月了,你父母不擔心嗎,你的族人們到時候可都要去烏爾斯坦,要是待在我們這船上,可說不過去。」
「好吧,我會好好回去的,但是伊森先生,我希望您能答應我一件事……」
交談間,集市後方突兀地響起一陣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鐵鏈拖過石板路的響動格外清晰,裡頭還夾雜著男人大聲的呵斥。
催促聲打斷了對話。
「讓讓!都讓開!這些怪物可不認人,誰要是靠太近被咬傷了,咱們概不負責!」
人群迅速向兩邊散開,爆發出一陣興奮的竊竊私語。
只見一批戴著鐵鐐銬、披著斗篷的矮小人形生物,正被驅趕著穿過街道。
「是羅納爾兄弟幫,他們又運貨進城了。」
怪物當街遊行的奇景,把集市裡的人大半都吸引了過來,眾人興致高昂地議論著。
「上次我在角斗場上,見過有人用海鱷魚做角斗表演,那場可打得真精彩,有個冒險者的腿都被咬下來了。」
「是嘛,那看來最近角斗場又有得看了,這些怪物是什麼,厲不厲害?」
聽著耳邊的議論聲,伊森很快理清了狀況。
聯合王國的法律禁止人口買賣,只要是加盟國,就不能販賣奴隸,包括人類亞種,但並不妨礙怪物作為商品在市場上自由流通。
這些被捕獲的怪物就像是供給人類娛樂的玩物。
要麼販賣去鬥獸場,要麼就是高級餐館的獵奇食材,亦或者為王都的遊藝班子提供獵奇表演。
以前在風車鎮,他也見過傭兵將怪物關在鐵籠里賣去角斗場。
但像眼前這般押送這麼多的怪物的隊伍,他還是頭一回見,看來是專門販賣怪物的商販隊伍。
「寇濤魚人?」當那隊伍來到他們面前,伊森終於看到了那披著斗篷的怪物,很快驚訝的發現了什麼。
那些被粗重鐵鏈串成一排,藏在簡陋斗篷下的生物,身軀佝僂,體表覆蓋著滑膩的濕潤鱗片,碩大的兩隻死魚眼偶爾會在斗篷之下露出來,惹得圍觀的群眾驚呼。
這些被抓捕、如同奴隸一樣被銬起來的怪物,居然正是寇濤魚人。
沒想到這些人居然會販賣魚人,也不知道是用於什麼用途。
然而,引人注目的並不只是這些魚人。
在隊伍後方,幾個手持帶刺長鞭、怒罵驅趕魚人的商販,模樣也與普通人類有些許不同——耳朵尖尖的,如同傳說中的精靈。
他們的皮膚也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灰白色。
伊森的視線落在其中一人的脖頸處——在那灰白的脖頸表面,赫然刺著一隻黑色的眼睛圖案的紋身。
「那是地海人。」
見多識廣的托爾金看了一眼那後方的長相奇特的人,隨後說道。
「居住在黑暗的地海里的人類,在千百年演化過後,一些人的眼睛退化,但有了敏銳的聽覺,他們那尖銳的耳朵最好的證明,據說其中一些人,還有特殊的感知力量、洞察能力,讓他們即便不依賴視覺,也能看清楚事物的本質。」
聽到對方這麼說,伊森往那些人身上多看了兩眼。
看來赫德蒙特人種齊全,想不到除了約克人以外,還能看到新的人種。
但是,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總感覺這個隊伍里,有人若有若無的望過來打量的目光。
然而,在他回過頭時,那種打探的目光又再度的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