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隋是被推醒的。
睜開眼,入目一片黑壓壓的樹冠,以及從樹冠灑下的月光斑斕,空氣充滿著泥土的味道,還有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腥。
他坐在地上,背靠著樹,身上的衣著也變得截然不同——
秦隋還沒完全反應過來,肩膀又被人拍了下。
「哥,怎麼睡著了?」
他轉過頭去,身側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臉又瘦又長,皮膚有些發紅,穿著一身灰黑為底,綴滿繡紋的勁裝,前後有擺,腰間是把窄細的長刀。
他沒有馬上回答,只是目光飛快的掃過周圍,就像所有睡迷糊了的人一樣——
周圍散落著三四十人,和他穿著同樣的勁裝,三三兩兩的坐在地上,有的擦著刀刃,有的小聲說話,氣氛莫名緊張。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乾乾淨淨,倒計時不見了。
這不是現代,這是另一個世界!
自己雖然什麼都沒選,但最終還是被送到了那個所謂的修仙世界?
難道,夢裡那些話,那些選擇,都是一種欺騙,並不是真的給了自己選擇?可如果那是欺騙,它把自己送到這裡又是為什麼?
還是說,自己的不選,其實是一種意外,並不在它的計劃里?
從現在的情況來看,自己應該是穿了,穿到了某個古代世界——
讀了這麼多年網文,這些東西對他來說並不陌生,接受只在瞬間。
「哥?」旁邊的年輕人又小聲的喊了聲。
秦隋收回目光,也同時平復了忐忑的情緒,含糊的回答:「沒事。」
年輕人笑了起來,露出一口白生生的牙齒,湊得更近了些:
「哥,不用怕,雖然咱們是頭一回出任務,可前面那麼多老手頂著呢,咱們這三旗人又是守後路,出不了大事。」
說完,他看了看左右,聲音壓的更低了:
「對了,剛剛三叔把我叫去了,你知道的,他是小旗,知道的比咱們多,他給我提點了些話,我給你說說……」
秦隋低著頭,鼻子裡嗯了聲。
「三叔說了,這次咱們要抓的這個修仙老道,在清河縣已經害了幾十條人命,會很多古古怪怪的邪術,讓咱們別逞能,有事躲著點,別靠太近……」
秦隋的手無意識地攥住了腰間的刀柄。
修仙老道……不知道和夢裡所說的修仙之路,是不是一回事……
他壓著嗓子,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不那麼清晰:「那……那這種人,到底怎麼殺?」
「還不是一樣?」年輕人咬了咬牙:
「三叔說這種最低等的仙奴,跟咱們一樣兩個肩膀扛著頭,砍掉腦袋照樣會死,直接砍就是了。」
秦隋沉默了下,又問:「修仙為什麼要害那麼多人?這修仙到底……到底是好還是壞?」
年輕人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他抬頭看看遠處,才重新收回目光:
「修仙那有什麼好人?三叔說過,所謂的修仙,就是拿別人的命來填自己命,命填得越厚,神通也就越大,最後才能登仙……你說,這算好還是壞?」
秦隋沒有再問。
有些東西似乎慢慢的變得清晰,變得更加明白……
這個世界的修仙,似乎和自己在小說里看到的不一樣,不是吐納修行,行善積德,而是用別人的命來充實自己的命,從別人的屍骸里長出神通本事……
換到自己的世界,那玩意兒叫邪修。
而且,他現在馬上要和周圍的二三十個人一起,去圍殺這樣一個修仙者。
就目前的情況來看,他需要先應付眼前的任務,等安穩下來,再去尋找關於那個夢的答案!
「準備!」
前面傳來一聲低喝。
所有人立刻動了起來,拔刀,整裝,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秦隋跟著站起來,靴子裡的短刀把他硌了下。
年輕人的神情也緊繃起來,飛快的整理好刀帶,衝著秦隋喊道:
「哥,你站後面,前面我頂!」
他們很快從樹林深處鑽出來,來到林邊,遠遠的能看見那座山神廟的後牆,牆上的紅漆剝得千瘡百孔,廟頂也塌了一半,看著像個被砸扁的腦袋。
不少人散開,抓住了早已布在樹木間的網,另一些人則蹲在了周圍,矮著身,靜靜的等著。
秦隋和年輕人也蹲在了人群中。
前面那個聲音又低低的叮囑了句,所有人都聽得很清楚:
「都給我記好了!如果這東西不來我們這裡,沒事,可若是來了,又從我們手裡跑了,所有人都要砍頭……若是有人想不出力,那大伙兒都要死!」
林中更安靜了。
不多會功夫,廟裡傳來的響動,開始是一聲怒吼,跟著就傳來陣尖利的怪笑,像是有人拿著瓷片在刮鍋底,又尖又響。
打鬥聲、呼喝聲,夾著慘叫很快響成一片……
然後,伴隨著怪笑,一道人影從出現在了廟頂,跟著像只大鳥似得朝著林中俯衝而來。
秦隋看清了那個修仙者。
那是個身穿破爛道袍的老頭,頭髮用一根白生生的簪子插著,臉上滿是青紫和黑斑,眼睛突出,嘴咧開,露出滿口的尖牙。
他從遠處飄過來,落下時,已經踩在了一根樹枝上,只是一點,身體已經開始朝上飛起……
「拉!」
伴隨著一聲喊,四根繩索瞬間收緊,一張黑色大網從頭頂猛地落下,劈頭蓋臉把老道的身影罩在其中。
老道怪叫一聲,整個人被拉得墜下來,「砰」地摔在地上。
「砍死他!」
有人已經撲了上去,但老道剛剛落地,身體卻陀螺似得在網裡瘋狂旋轉起來。
「嗡嗡嗡——」
網繩被絞得發出呻吟般的響聲,繩索從拽住的手裡飛快的抽走,颳走了掌心的一片血肉。
網停下來的時候,老道的四肢已經變成了四條蛇,中間只剩了半截身子和滿是白髮的腦袋,蛇頭已經朝著最近的人撲了過去。
最先靠攏的人還沒來得及退,就被蛇頭掃中了胸口,整個人飛出去撞在樹上,發出清脆的咔嚓聲,另外幾個人雖然退了些,但也被掃中,全部仰倒在地。
蛇頭開始帶著中間的腦袋朝著林中深處游去。
「抓住網!」
側面的幾條人影沖了出來,當先一人身體矮壯,滿臉鬍渣,口中大喊:
「上!抓住掛網,別讓他跑了!」
幾個人衝上去,拼命從後面拉住了網尾,這次他們沒有硬拽,而是繞著樹,把網尾掛了上去,纏了一圈又一圈。
老道重新被擋住了,他的身體開始扭動,四條蛇朝著四周再次撲出。
那些老手沒有正面迎擊,而是彼此掩護著靠近,蛇頭過來就退,蛇頭遊走,立刻衝上去朝著身體的位置開始砍。
但是,那四條蛇實在是太快了。
刀砍上去,要麼砍空,要麼只在上面拉出一道口子,血都沒有滲出來。
那東西反而更加瘋狂,蛇肢亂掃亂纏,有人被蛇身纏住,咔嚓一扭,立刻折成兩截,血和臟器立刻噴了出來。
秦隋在混亂中往後退了兩步,心跳得快,腦子也亂,但他沒有跑。
他看得很清楚,那東西正在把自己從網裡解開,鑽出來,再不久就會徹底脫困……按照現在的勢頭,沒人攔得住他!
如果跑了……所有人都會死!
秦隋看了看手裡的長刀,又摸到了靴子裡的那把短刀,牙一咬,轉身朝著戰場的邊緣摸過去。
他低著頭,把地上那些散落的短刀、匕首全部撿了起來,手抖的厲害,但是沒敢停。
他跑到那東西逃跑的斜前方,借著一棵樹蹲下來,抓起地上的石頭,把這些短刀匕首砸進土裡,刀尖朝上。
好幾把刀全部砸了進去,只露出了巴掌長的一節刃,朝著戰場的方向……
他腦中的念頭瘋狂閃動:風控最大的要素不是事後處理,而是提前攔截,設置障礙。
剛剛插完,身後的喊殺聲突然變了,秦隋猛然回頭——
那東西已經掙脫了最後的糾纏,蛇肢瘋狂的甩動,正在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朝這邊竄來。
他立刻躲到樹後,屏住了呼吸。
秦隋從樹後看得很清楚,那東西的肢體只剩了三條,有一條已經被斬斷了,茬口處還在滲血,讓他逃竄得更加瘋狂!
嗤啦——!
伴隨著一陣難聽的聲響,蛇肢從刀上滑了過去,灰白的腹皮被剖開,臟器掛在刀尖上,在它自己向前的慣性下全部扯了出來,鮮血四溢。
它終於停了下來,幾條蛇肢像被抽了筋,軟了下去,慢慢變成了人的四肢,其中一條手臂已經沒有了。
老道重新變成人形,趴在地上,滿身傷口,最大的傷口從胸口到大腿,幾乎把他分成兩半,破爛的道袍里兜著大團的血肉模糊。
但他還沒死,只是拼命仰起頭,盯著秦隋藏身的那棵樹,嘴裡發出嚯嚯嚯的聲響……
然後開始在地上爬,像一隻被碾斷的蟲子,身後拖出長長的一灘。
秦隋的腿有些軟,但他咬著牙,拔出了刀,深深的吸著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耳中聽著聲響,心裡計算著那東西的距離。
就在那股血腥氣和臭氣抵達樹後的時候,秦隋倏然轉身,眼睛對上那雙帶著豎瞳的眼睛,也看清了面前那張沒有血色的臉。
「嗬……是你……」
它猛地往上一撲。
秦隋看清它嘴裡尖牙的時候,刀已經劈了下去,沒有招式,沒有技巧,只是純粹的對準,用上了全身力氣。
「咔嚓。」
刀鋒從頸側劈進去,沒入了一半。
那顆乾巴巴的腦袋歪向一邊,身體抽了一下,又抽了下,然後倒了下去,不動了。
秦隋喘得厲害,手還維持著劈砍的姿勢,兩條胳膊都在抖。
他盯著地上那顆砍斷一半的頭顱,胸口像被人用石頭壓著,喘不上氣來。
就在這時,一股暖流從老道屍體裡鑽出,順著刀鋒纏上手腕,一頭扎進了秦隋的體內。
他腦中嗡的一聲,眼前的樹林、血跡、屍體,喊叫聲瞬間被抽走……
再睜眼時,他已經出現在了一間逼厭的破廟裡,空氣中飄著潮濕的腐臭和揮之不去的血腥味。
面前的神壇上並排放著五個神龕,暗紅色的龕籠影影綽綽,但就在秦隋的目光望過去時,那種朦朧感瞬間消失,正中神龕內的物件展現在他眼前——
是一顆人頭。
雙目緊閉,面色灰白,嘴唇微微張著,就像睡著了,那張臉……
分明就是秦隋自己!
他的心就像被人狠狠地抓了一把,猛然看向第二個神龕,目光凝聚。
軀幹!
光裸的軀幹布滿青紫,就那麼端端正正的坐在神龕里,胸口斜下方還有秦隋小時候爬樹留下的傷疤!
秦隋感覺自己的呼吸變得更急促了,他的目光不受控的掃過了剩下三個神龕。
第三個神龕:一對連同肩膀的雙臂,斷口參差,掌心向上,像是正在索要什麼。
第四個神龕:腰部連同一雙腿,盤著,就像打坐般盤著,血肉模糊的切面藏在神龕的陰影中,什麼也看不見。
第五個神龕……
秦隋只看了一眼,胃裡就劇烈的翻騰起來。
那裡面是一堆臟器,心、肝、脾、肺、腸……規則的碼放在裡面,清晰鮮活,表面還帶著一層濕漉漉的水光,就像剛剛被取出來似得。
秦隋終於忍不住了,一股辛辣的東西在胃裡朝上頂,他下意識想要彎腰,這才發現自己根本沒有身體,出現在廟裡的只是一個念頭。
這是……意識?
他終於反應過來,心緒漸漸收斂,悸動開始平復,目光避開了神龕,重新掃過廟裡的其他地方……
每個神龕前面都有個香爐,供案旁邊堆著一大捧赤紅色的香,整整齊齊。
他抬起頭,這才發現在神龕上方掛著一塊牌匾,上面清晰的寫著:
【秦隋】
邊上有另一塊神牌掛著:
【大朙清河縣繡衣衛所三等繡衣衛】
「秦哥!」
就在這時,年輕人的喊聲傳入耳中,秦隋眼前一晃,破廟、神龕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又重新回到了那片樹林中,背靠著樹,眼前還是那具老道的屍體。
他抬起頭,對正朝自己跑過來的年輕人咧了咧嘴,跟著雙腿一軟,重重的跌坐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