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隋正在審視自己的變化，突然感覺一股極大的倦意襲來，他明白自己的意識已經到了極限，腦中一動，眼前重新出現了廂房中的一切。
意識重新出來了。
出來以後，他立刻感覺到了極度的疲倦，就像熬了好幾個通宵，他倒在床上剛要閉眼，卻又立刻想到——
如果在這裡睡著了，會不會重新進入那個夢？
他不知道。
但現在他確實撐不住了，睡意潮水般的湧上來，讓他根本招架不住，他最後咬了咬牙，心中發狠：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誰都沒辦法永遠不睡覺，既然這樣，那就乾脆睡了，真要進了那個夢再說！」
念頭打定，他再也扛不住，倒在床上沉入了夢裡。
…………
等醒來的時候，窗紙透進了昏黃的光，時間已經到了下午。
回想夢中，非但沒見到那隻眼睛，就連夢都沒做一個，一切似乎真的結束了。
秦隋坐起來，晃了晃腦袋，然後起身穿好外袍，剛剛推門出去，就看見門口壓著一張紙條。
展開一看，上面寫著：
「哥：我上街去買些吃食酒肉，順道去請三叔陸叔他們晚上來家裡吃酒，你醒來後可將堂屋稍稍收拾。風字。」
秦隋把紙片收好，感覺肚子裡空的厲害，他走到西側的小灶房，翻出米缸，裡面倒是有半缸碎米，別的什麼也沒有。
他想了想，在爐角找到火石，蹲下來敲出火星，引燃爐膛，這才把水、米加在鍋里，把粥煮了起來。
然後他又去堂屋，把那張八仙桌和椅子擦拭乾淨，地面清掃。
等一切收拾得差不多，粥也差不多熟了。
喝完粥，他來到院中，拔出繡春刀，開始把剛剛湧入腦中的東西練出來，雖然他之前從來沒用過這東西，但出手的招數卻像早已經千錘百鍊，嫻熟無比。
不用說，這都是供奉帶來的，不但增強體魄，還讓他的武藝變得嫻熟犀利，普通情況下保命已經不成問題。
練了幾遍，秦隋的身上有些冒汗，但那些招式已經被他融會貫通，不再是簡單的會，而是已經學會了用，後期來上兩場實戰操練，就完全沒問題了。
秦隋從房裡取出毛巾木盆，在院裡提了一桶水，正在擦臉的時候，趙楓回來了，手裡大包小包的拎著一大堆，另一隻手還提了兩瓮酒，滿臉都是笑。
「秦哥，快來搭把手，我買了好些東西！」
秦隋過去接了，把荷葉包放在堂屋的方桌上，趙楓介紹說裡面是砍開的燒雞腊味，還有獵戶新烤的山兔，滋味最是鮮美，拿來待客再好不過。
「三叔是自家長輩，該請，陸叔平時也挺照顧我們的，也該孝敬，馮祁那傢伙我本來不想請，但三叔讓我叫上，也就順帶喊了……」
趙楓一邊把東西連同荷葉盛進盤裡，一邊嘴上絮叨，秦隋也從他的話里很快清楚陸叔和馮祁的身份——
陸叔是三叔的好友，也是所里小旗，經常照顧兩人，算是叔輩；馮祁和他們一樣都是新人，但聽說家裡在府城有人，是來清河鍍金的，平時關係也算過得去……
果然，天色擦黑，院外傳來腳步聲。
三叔趙長順和陸叔陸文帆聯袂而來，三叔身材勻稱，四五十歲年紀，看起來幹練精明；陸叔則稍稍有些發福，圓乎乎的臉上鑲著兩顆小眼睛，笑起來滿臉都在抖。
最後來的是馮祁，二十來歲，白白淨淨，身上已經換了綢袍，笑嘻嘻的搖著扇邁進來。
五個人圍坐在桌邊，趙楓給各人倒了酒。
三叔先舉碗：「秦隋，下午聽吳百戶說了，你已經定了小旗官的職，這第一杯，咱們先給你賀一個！」
秦隋連忙起身，向眾人舉碗行禮。。
眾人把碗中酒水飲盡，三叔放下碗盞，感慨道：
「你們是不知道，我們這些人，往往要熬上數年資歷才能從三等繡衣衛升到小旗官，沒想到啊沒想到，秦隋才來一月，一刀就砍了出來！」
陸叔在旁邊笑道：「這就叫時也命也，也虧得秦隋這孩子有這份膽氣，一個人把那老道收拾了。」
趙楓在旁邊嘿嘿地笑，比自己升官還高興。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眾人開始聊起了今日追殺老道的過程，秦隋這才知道老道在廟裡還傷了不少人，後來被千戶傷了才逃出來，他這也算撿了便宜。
聽到這，秦隋放下筷子，有些猶豫的開口：
「三叔，陸叔，我們今日殺得那個老道，到底是什麼人？為什麼說他們是禍害，一定要殺？」
三叔看了他一眼，一口飲掉碗中酒漿，碗底重重的磕在桌面上。
「你們剛剛入我們繡衣衛，不知道也正常，不過你既然當了小旗，這些東西就不能不知道了，正好你陸叔也在，我們就好好給你們說說——」
趙楓連忙抱起酒罈給三叔添酒，耳朵豎得筆直，呼吸都放輕了些。
「那些口口聲聲說著修仙的東西，其實都是畜生，他們要神通，要長生，說到底就是吃人！」
三叔眼睛浮出一層煞氣，眉頭緊鎖，語氣也變得重了：
「他們從普通人體內抽取壽元，煉出仙淬，再吸進自己的身體，吸收的仙淬越多，神通也就越大，最後才是長生，登仙，最後變成神仙……」
「人命，就是修仙的根！」
秦隋的眼角輕輕的抽搐兩下，心裡也有些悸動——
這，似乎和他聽說的修仙不太一樣啊！
陸叔在旁邊接口，臉上的笑意也隱去了，同樣有些忿忿：
「先前我們捉過一個修仙的老頭，他招供說，普通一個人，身體裡攏共就只有一錢左右的仙淬，他們把人抽乾煉化，最多能煉出來五分，有些甚至五分都不到……所以啊，這些修仙的全部都是瘋子，吃人的瘋子。」
「五分？」趙楓在旁邊嘖嘖兩聲，咂舌驚道：
「他們想要登仙，到底要吃多少人啊？」
「據說，他們最低的仙奴這個級別就分了三品，每升一品就要湊夠一斤仙淬，你算算，一個人五分，一百人才五兩，三品仙奴一共要多少人？」
三叔在旁邊補了句：「這還沒算入門，入門還要一斤。」
「對，入門還要二百人。」
陸叔點頭，「八百人才能到仙奴大圓滿，再往上才是仙長，仙師……到這步才算是勉強入了門，能夠使用些大的神通。」
「全是人命堆出來的，」三叔重重地吐出一口濁氣，嘆道，「沒有例外。」
秦隋想到以前小說里看到的那些修仙設定，又抬起了眼，追問道：
「難道沒有替代的東西？比如什麼稀罕的藥材，寶貝，或者別的什麼東西？」
陸叔和三叔對看一眼，都搖了搖頭。
「修仙的路，只有人命這一條，」三叔的語氣中帶著些無奈，「你說那些東西他們也要用，但只是輔助，能夠把抽出來的仙淬比例提高些，卻不能憑空造出仙淬來。」
「高也高不到哪去，」陸叔嗯了一聲，算是表示同意，又補了句：
「最多超不過五成，一個身子裡有一錢仙淬的人，最多也就能抽出五分。」
秦隋有些愣了，他默默的放下了酒碗，沒有說話。
這時候，一直沒怎麼開口的馮祁突然往前湊了湊，手肘支在桌上，臉上露出個古怪的笑容，壓低了嗓子：
「兩位小旗官，你們說的這些都是大路貨，我這兒可有個新鮮消息。」
眾人的注意力瞬間被他吸引過去，秦隋也偏過了頭，三叔更是順勢捧了捧：
「馮兄弟家學淵源，消息自然靈通，說說，什麼稀奇事？」
馮祁坐直了些，往桌前靠過來：
「前些日子，府城抓到一個修仙妖人，審出個新花樣，說他們現在已經開始用上了一種叫做「肉丹爐」的東西，把抽出的仙淬提高了不少。」
「肉丹爐？」
趙楓衝口而出，滿臉都是詫異，「那是什麼東西？」
「說是人，但好像又不是一般的人，」馮祁的目光在桌上掃了一圈，慢悠悠的接著道：
「據說，這些肉丹爐都是從一個極厲害的妖道手裡買的，好像是通過了某種法術，從別的什麼地方召喚來的，除了自用，別的都拿來出賣。」
秦隋的眼珠不動了，手裡的筷子捏得細響，臉色依舊平靜：「什麼叫不是一般的人？」
「這些人吧，穿的奇怪，說話也怪，像是對我們這個世界完全不懂，文也不行武也不濟，」馮祁比劃了下，嘖嘖兩聲：
「可他們身上的仙淬，卻是特別濃郁。」
「咱們普通人最多抽出五分仙淬，他們每個人至少能抽出三四錢！」
「而且，如果讓他們來吸收普通人的仙淬，就算什麼都不用，都能抽出來七八分，比那些修仙的傢伙費心費力抽得多得多！」
「所以啊，那些修仙的妖道都在搶他們，除了直接煉化吸收，更多的是拿他們當做丹爐，把普通人先餵給他們吃，等吸收了，再把他們煉來吃掉……」
三叔和陸叔的臉色都有些變了：「居然還有這種事！？」
「確實，府城那邊已經傳開了。」馮祁點了點頭，鄭重道：
「現在就說法陣的材料不好找，所以召得不多，等以後材料解決了，肉丹爐增多，那些修仙的妖道就更難對付了！」
堂屋裡安靜下來，所有人臉色都不怎麼好看。
秦隋更是徹底愣住了。
穿的奇怪……說話也奇怪……肉丹爐……讓他們先吸收……再吸收他們……
他腦中像被一道雷劈中，所有的碎片全都在瞬間拼到了一起。
「你要不要修仙？」
「吃了紅色果子，你就可以進入真正的修仙世界，登上修仙之路；吃了紫色果子，你不會修仙，但是可以許個願……」
紅色果子，紫色果子，都只是騙局。
紅色是騙你進來修仙，紫色是騙你許願，無論你選了什麼，最終都會被召喚過來，送到這個世界進行所謂的「修仙」，其實是成為他們口中的「肉丹爐」！
而他，卻因為沒有選擇，陰差陽錯，雖然也被送到了這個世界，卻沒有落入他們手中，反而莫名穿越成了一名繡衣衛！
大概率是這樣，這也是秦隋根據已知推導出最大的可能！
秦隋只覺得後背一陣陣的冷，像是無數的冰凌在背上剮蹭，刮出的冰水順著脊背往下淌……
但他臉上什麼都沒露，只是端起了酒碗，淺淺的抿了一口，像是在琢磨馮祁的話。
「秦哥？」趙楓在旁邊叫他，「你怎麼了？想什麼呢？」
「沒什麼。」秦隋看過去，笑得有點硬：
「就是聽馮兄弟說的這些，有點怕，看來以後還得多練練本事，免得被那些東西抓走了。」
三叔哈哈一笑：「對對對！武藝才是咱們安身立命的本錢，是要多練，還要練好。」
陸叔也點頭：「不急，慢慢學，咱們繡衣衛的人，就是專跟這些東西打交道。」
馮祁笑笑道：「秦哥只要有心，下次回府城，我幫你搜些有用的刀法本事，到時候給你送來。」
「行了行了。」
三叔擺擺手，端起碗，「今晚先不提那些晦氣事。來，喝酒喝酒。」
秦隋跟著舉杯，和眾人碰了一下。
酒液入喉，又辣又涼。
他突然意識到：
自己殺死老道得到的那些收益，那些所謂的「仙淬」，其實就是從普通人壽元裡面抽出來的東西，那些人登仙要的「仙淬」，不同的是——
修仙者是從普通人的壽元里抽取、煉化，吸收，自己是從修仙者體內剝離獲取！
自己，也等於間接吃人……
但他立刻強行忽略了這點，硬生生逼自己把它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