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隋把龍傲天擺在桌上,然後就沒再說話。
他坐在對面,背靠著椅背,右手搭著刀柄,眼睛落在龍傲天臉上,一動不動。
龍傲天起初還硬撐著,眼珠子左轉右轉,嘴裡含含糊糊地哼了兩聲,似乎想引起點動靜,可秦隋就那麼坐著,不說話,也不動,像在等他自己開口。
屋裡沒點燈,只有窗紙透進來的天光,照得龍傲天的那張臉半明半暗。
過了好一會兒,龍傲天終於忍不住了。
「兄弟,不是,你到底什麼事兒,你直說行不行?別這麼看著我,我心裡發毛。」
秦隋這才動了一下身子,把椅子往前挪了挪:「你現在這個樣子,有什麼打算?」
龍傲天明顯沒反應過來,眼皮子連著眨了好幾下:「什麼?你什麼意思?」
秦隋神情不動,只是看著他:
「只要是人,心裡就一定會有想法,你現在就剩一顆頭,想要的東西肯定比一般人多,所以我問問你,以後怎麼打算?」
他停了一下,目光從龍傲天的額頭慢慢對上他的目光:
「難道就準備像現在這樣?要用了,把你拎出來問兩句;不用,就一直鎖進箱子裡。哪一天我要是死在外頭,或者出了什麼事,你就在那口鐵箱子裡爛掉,連個知道的人都沒有。」
「你不笨,這種日子,你願意?」
龍傲天的眼珠子一下不動了。
過了一息,他的聲音猛然拔高,臉上那層乾癟的臉皮都抖了起來:
「你、你的意思是……肯幫我?」
秦隋搖了搖頭:「不是幫你,是互相幫忙。」
「你要是有什麼打算,說出來,我替你想想辦法,能幫就幫,我要知道的東西,你也要老老實實的告訴我,不能動歪心思,不能騙我……你要答應,咱們就做這筆生意,不答應,我再去找別人談也一樣。」
龍傲天乾笑了一聲,干皮擰起,笑得比哭還難看:「大哥,沒有吧,我哪有騙你……」
秦隋『呵呵』兩聲:「別的先不說,光你的身份名字,這就是假的。龍傲天,這名字太大,我雖然不知道你們那個世界怎麼樣,但這麼大的名字,命格不硬的根本背不動,你家裡絕對不會這麼給你取!」
「另外,你的氣度談吐根本配不上王府底蘊,所以,你這王爺身份也是假的。」
龍傲天眼珠子連著眨了好幾下,表情變得尷尬起來,像被人當眾扒了衣裳。
過了半天,他才支吾起來:
「這、這也不算騙你……王爺那個,是我誇張了點,我家在當地還算有錢,那感覺……也和王爺差不多對吧,我就順嘴一說……」
「至於名字,那、那是我到你們這個世界以後改的,也說不上騙……」
秦隋心裡道了句果然,他早就覺得這傢伙滿嘴跑火車,現在證實了,但臉上卻沒露出半點別的,只是抬了抬下巴:
「行了,你本名叫什麼?」
龍傲天嘿嘿笑了兩聲,像是想找回點臉面:
「我本名叫夏曉冬,家裡做房地產的,資產在縣裡排得到前三,也算是土……土王爺了。」
估計是想說土皇帝,話出口覺得不怎麼應景,就變得更加不倫不類。
秦隋到不在這點上糾纏,直接道:
「我們繡衣衛記錄里說,有些肉丹爐聲稱自己來自什麼公元二零二幾年,你呢?也是這個時候過來的?」
夏曉冬幾乎沒有想,嘴一張就答了:
「我來自公元二零零五,他們來自二幾年,那就比我晚了十幾二十年。」
秦隋心裡飛快的計算起來——
自己來的時候是2026,夏曉冬來的時候是2005,中間差了二十多年。
也就是說,這種騙局至少已經持續了二十多年,甚至更久,這段時間地球上失蹤的人口裡,也不知道多少人是被召到了這個世界,成為了修仙者的肉丹爐。
怪不得這些年修仙小說那麼火,穿越、修仙、鋪天蓋地,說不定背後就有這種力量影響的原因,讓普通人覺得自己有什麼大帝之資、是什麼天命之子,只要穿過來就能一步登天。
真到了這裡,才知道是把自己送進別人嘴裡。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秦隋沒有再往下想,而是把話頭引到正題上。
「前些日子,府城抓了個老道,審了些東西出來:他說你們這種被召來的人,身上仙淬特別濃,所以叫什麼肉丹爐……」
他把那晚馮祁在酒桌上的話,撿要緊的給夏曉冬說了一遍。
夏曉冬越聽眼睛瞪得越大,等秦隋說完,一顆頭當場就倒了,聲音還在繼續:
「居、居然有這麼多人被弄過來了?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我還以為……還以為就我們仨呢!」
秦隋立刻抓住他話里的關鍵,伸手把他重新扶正:
「三個?你不是一個人?」
「不是不是!」夏曉冬激昂得嘴都哆嗦:
「我們是三個!大學同學,暑假留寢沒回家,稀里糊塗就過來了。」
秦隋根本不給他喘息時間,追問道:「另外兩個人呢?」
夏曉冬眼裡的光一下子暗了下去:
「不知道。我們拜師學了一年多,徐佐臣偷偷跑了,去哪了不知道;我那師父想吃我的時候,宋子豪又正好被派出去了,我借著屍解道逃出來,他後來怎麼樣,我也不知道了。」
秦隋想了想,沒有繼續追問那兩人,轉而問:
「你們到底是怎麼過來的,還記得嗎?」
夏曉冬想了想,有點像是拿不準:
「我自己也不清楚,只是到了這邊以後,徐佐臣有天提了一嘴,說他來之前耳鳴,老有人半夜問他什麼『願不願意』,就像有人貼著耳朵念叨,他煩得要死,有天就迷迷糊糊的回了句『願意願意,別來煩我了』……」
「然後,我們就過來了。徐佐臣說,八成和那聲音有點關係。」
聽到這裡,秦隋心裡猛然明白了。
這種召喚,似乎存在個『主動認可』或者『表示願意』的過程,就像自己見到的兩顆果子,選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個行為,只要你願意『選』,就算認可。
這東西簡直堪比電詐,主打的就是一個主動。
只是,召喚的思路雖然清楚,可他自己沒選也被送了過來,其中的道理,還是沒搞懂。
他沉默了片刻,終於把話頭轉向了自己最想知道的問題。
「還有一個記錄,是和你一樣的肉丹爐的,他說他從有個老道手裡逃出來以後,手上就多了個標記,」
秦隋儘量讓自己的語氣平靜隨和,和剛剛沒有半點差別:「但是,那標記沒兩天就消失了,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
說這話時,他把目光故意落在桌面上,沒有去看夏曉冬的眼睛。
夏曉冬卻「嗨」了一聲,像是一下子輕鬆了:「這是入夢追蹤術,我聽說過,十三仙道都有……」
秦隋的心一下提了起來,但依舊不動聲色。
夏曉冬繼續道:「這門法術要在夢裡施展,被追蹤的人睡著了才能打上標記,打上以後,一里之內都能聞到味,把人鎖定,但這法術有個毛病,就是標記存在的時長,得看他對你了解多少……」
「他要是知道生辰八字,一個標能管一輩子,可要是不知道,光是見過,那就只能管二三十個時辰,時間到就沒了,想要追蹤就要再施一回,還得是睡著的時候。」
秦隋聽到這裡,壓在心口的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怪不得!
對方沒有他的生辰八字,光憑夢裡的接觸,最多也就追他兩三天,時間到就斷了。
既然這樣,那回頭就要想想怎麼才能讓他打不上標,時間不用太長,只要堅持個一年半載,說不定就放棄了……
他隨即又想到件事,問道:「對了,打上標記以後,那修道的人靠近被標的人,他能察覺目標,目標能察覺他嗎?」
夏曉冬撇了下嘴:「這我不清楚。可能有,也可能沒有。我覺得可能要分人,感知強的,說不定能察覺到點啥,感知弱的,怕是什麼都不知道。」
秦隋點了下頭,該問的,基本都問完了。
夏曉冬見他問完,語氣反而鬆快起來:
「那個……大哥,你問的,我都說了,保證都是實話,而且以後你要問什麼,我也說……你看,剛剛答應我的,現在能不能商量商量了?」
「說。」
夏曉冬道:「那個、大哥,你看我現在這個樣子,也怪可憐的,我就想,你以後能不能幫我找個身子?也不麻煩,只要是修屍解道的,成了我這種,都行,拿來接上就能動。」
秦隋想了想:「這個得看運氣,真遇上了,能弄就弄回來。」
夏曉冬趕緊說:「還有還有,大哥,你別把我總鎖箱子裡行不?劉姑子把我裝缸里,都爛出水了,你看能不能把我放桌子上?當個擺件,我保證不出聲,不惹事。」
秦隋想都沒想就搖頭:「放外頭?來人怎麼辦?你真當這屋裡沒別人進來?」
夏曉冬急忙道:「我不會說話的!有人來我絕對不出聲!你放柜子頂上,或者桌上拿個東西支著,我保證當好你的玩意兒,行不行?」
秦隋看了他一會兒,目光掃過他臉上那些腐爛的坑洞,想了想,最終點了頭:
「這樣,我給你個機會試試,先把你放外面待著,可我話撂這兒,要是讓我發現你動什麼心思,我保證你連箱子都沒得住。」
夏曉冬連聲道:「不會不會!大哥你放心,我這個人最惜命了。」
秦隋沒有多說,左看右看,實在找不到合適的架子,心中一動,乾脆把他頭頂剩的不多的幾根毛紮起來,用根繩子一系,就這麼掛在了窗前。
夏曉冬掛在那裡左晃右晃,別提多高興了。
秦隋從西廂房裡出來,來到院子提了桶水,開始慢慢的擦洗身上的汗漬塵土,心裡慢慢的盤算——
到底要怎麼才能把睡覺的時間調個個兒,換成白天睡,讓那東西打不上標呢?
還有,怎樣才能學點更高超的武技身法,多一份自保的籌碼?
這些問題壓在身上,沉甸甸的……
秦隋洗完,正準備回屋,突然聽見不遠處傳來一聲巨響!
嘭!
像是個什麼東西破了!
緊接著,慘叫聲響起,很多人同時開始哀嚎驚呼,秦隋三兩步衝到院門口,朝著聲響的方向望去——
夜色中,他清楚的看到遠處的屋頂上有個巨物,正在從一戶人家蜿蜒而上,上半身蜷曲著,面對夜空吐出了長長的信子!
秦隋看不清它到底是什麼,只覺得像極了一條蛇,可那身體上卻聳著無數的短肢,像是長了許多枝丫出來,它貼著屋頂往前竄,所到之處磚瓦嘩啦啦的往下掉。
趙楓那邊也聽到了動靜,屋裡響了一聲,像是從床上摔了下來。
秦隋守在門口,看著那巨物終於從屋頂掉了下去,繼續穿行,慘叫著一路不絕……
漸漸地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