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平常的下午,門農放下寫好的遺囑,最後仔細檢查那把前裝擊發槍。
【阿卡門農,成功將全身血液都替換水銀之血,並藉助水銀和病原,特異化身體的,我稱之為銀血獵人。】
老門農拿出二十四個紙殼,一個個填充彈藥。
【天父保佑,阿卡門農,我成功了,但是犧牲了二十三個人的生命。
他們都是被蟲化人毀掉生活的倒霉蛋,自願參與銀血獵人的實驗。
我馬上就要處決他們了,我有必要告訴你他們的名字……】
老門農舔了舔手指,把一個個紙殼用線紮緊,然後貼上標籤——
【……奎澤西、阿方索、莫里達尼、康德拉爾、赫墨拉……
他們的來歷和生平,被我一齊放在地下室的資料櫃裡。
他們是英雄,這場人類和瘟疫的戰爭里的英雄,記住他們。】
唯獨忘記我吧。
老門農扛著槍,沉默地走進森林,一邊揣度著有沒有什麼地方寫錯。
【我不是個稱職的兒子,丈夫,也不是個稱職的父親。
我的一生,都用來和那莫須有的龐然大物戰鬥,直到現在我才有點後悔。
哈哈哈,居然只是有點後悔……
嗯,對不起,阿卡門農,以前我做的不好,以後我也沒有機會再陪你了。
我太老了,病原在我體內富集太多,我已經能聽到它們在腦子裡的聲音了,我快被吵死了,我馬上就要死了。
我快控制不了自己了,我把一切都放在地下室,那是我給你的禮物,我給你們的禮物。
哦,我們也是你的禮物。
如果你不稀罕,就把它們送給別人。
阿卡門農,我確實愛你。】
老門農來到一片空地,空地中央的大坑裡,傳來密密麻麻「悉悉索索」的聲音。
坑裡的怪物一個個都抬起頭,大多數的蟲化人,嘴巴裂成四瓣,少數的蟲化人整個腦袋都變成觸手,在坑底對著上方的活人耀武揚威。
老門農不緊不慢地裝填彈藥:
「還好,你們還沒有變成三階段的,能一下一個,阿方索,你先死吧。」
「砰!」
阿卡門農奔跑在小徑上,他幻想到那把黑色槍托的前裝擊發槍,震撼人心的巨響。
還剩下最後一個紙殼彈藥,老門農艱難地填充進去,他的身體察覺到了什麼,強行控制他的手痙攣顫抖。
老門農用最後的意志力,使出幾乎把鋼鐵掰彎的力氣,把拇指放在扳機上。
他扯開面具,把槍管塞進口腔,上面的灼熱和硝煙,狠狠刺激到他腦中的異類。
「嘿嘿嘿,你也去死。」
「斯啊——」
老門農的頭部瞬間裂開,五根碩大的觸手在空中揮舞,努力逃離槍口的範圍。
「砰!」
「啪嗒。」
阿卡門農像具屍體一樣,無力地跪伏在地上。
面前,幾隻烏鴉「嘎嘎」地叫著,振動翅膀,離開一具無頭男屍。
男屍皮膚微白,滿是褶皺,身上耷拉著一圈又一圈的繃帶、白布,上面傳來酒精、水銀的味道。
「父親……」
阿卡門農站了起來,他茫然地四下張望,兩位騎士也動了起來,全身「咔噠咔噠」地響。
「頭呢,我父親的頭呢……」
兩位騎士站在身後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用眼神交流。
「我找到了。」
阿卡門農笑了,笑容慘澹而寬慰。
他卸下頭盔,露出那迥異於常人的白色皮膚,拾起地上的一個古怪面具。
這個面具的主體由棕色皮革製成,面具中央是一個鐵製的十五厘米鳥嘴,一點點水銀還在鳥嘴裡,沒有徹底流干。
濾嘴,老東西,這是你說的濾嘴對吧。
阿卡門農想到了父親之前說的話,心底泛起一陣酸澀,酸澀表面是一層薄薄的快慰。
阿卡門農兩隻手,抓住鳥嘴面具兩邊,鄭重地,將其套在頭上。
仔細嗅聞那久違的水銀氣息,阿卡門農從鳥嘴裡發出悶響:
「嗯——啊——幫我帶走這些屍體,謝謝兩位。」
兩位騎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都被嚇到了。
【經過我的研究,吸入水銀蒸氣的吸收效率,僅次於將水銀注射進血管,所以我研發了這副鳥嘴面具,它可以常態化抑制腦中的病原……】
地下室,阿卡門農將全身洗淨,按照父親記載的方式,用繃帶將自己的軀幹裹緊。
銀制密封膽,單向閥……
他一邊閱讀筆記,一邊將父親遺留的鳥嘴面具修好,調整鬆緊帶,牢牢戴在頭上。
「嗯——哈啊——」
他發出一聲悠久的呼吸,確定水銀蒸氣,能混合自己的熱氣湧進鼻腔。
接著,他放下鳥嘴面具,拿出一個項圈,項圈內圈,打滿了六七厘米的長釘,釘子中空,尖端打出小孔——
【銀棘環,戴在脖子上,用來抑制病原鑽進大腦的裝置,我設計它的理念是『束縛理智,勒索絕望』。】
阿卡門農細心地將水銀注入長釘,確定水銀能從小孔中自然滲出。
他深吸一口氣,閉著眼睛,把銀棘環對攏自己的脖頸。
阿卡門農剛要下定決心,又實在怕疼。
他忍不住想到,怪不得犧牲這麼多人,老東西設計的這玩意,戴上了不被扎死也是厲害。
哈哈哈。
他身子顫了顫,沒有被繃帶遮住的眼睛笑吟吟的,但是很快回復失落。
我要戴上這玩意。
為什麼呢?
復仇嗎,還是不能對這場瘟疫視而不見,還是不能讓父親和自己、數十年來的專注和犧牲付之一炬?
還沒想好,也許都是。
「咔噠」。
長釘穿刺的痛苦瞬間傳來,水銀滲入,原本潛伏的病原瞬間沸騰一樣,「呲呲」的白煙冒出,一點點細小的肉須,拉扯阿卡門農的皮膚。
真的,你們這些東西真的藏在我的身體裡!
哈,哈哈!
也許是痛到極致,也許是痛苦拉著恨意和後悔一起跳舞,阿卡門農心裡突然湧出海浪般的暢快!
阿卡門農用力卡死鎖扣,讓銀棘環幾乎完全沒進肉里,心聲被撕扯地大聲吶喊:
束縛理智,勒索絕望!
霎時間,阿卡門農感覺扼住的不是自己的脖頸,他勒住的是命運的咽喉!
這個時候,吃肉,吃肉……
阿卡門農強忍痛苦,記起來筆記上的要點。
他艱難轉身,扒在準備好的木桶上。
木桶里是切割好的蟲化血肉,從那二十四個英雄身上割下的異化血肉,包括他的父親。
吃——
早已被水銀激的上躥下跳的病原,此時全部鼓動著,在阿卡門農的本能欲望里作祟。
吃,吃掉它們——
阿卡門農再沒有猶豫,他一開始用手,把這些血肉拼了命地塞進嘴裡。
病原入體,脖頸上傳來更強烈的痛苦,接著便扭轉為詭異的快感,像是一陣陣海嘯!
阿卡門農被海嘯席捲,跌倒在木桶里大快朵頤,他的手心、胳膊表面,自然而然地生出一張張長滿利齒的圓嘴,和他一齊共喰饗宴。
有史以來的第一位銀血獵人——阿卡門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