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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黑聖杯(七)

2026-10-17 18:42:46 作者: 南嶼es

  蘇伊霍姆的利爪,滑過阿加莎的胸口。

  整片戰場噤默,是爪尖戳穿了兩塊切好的寂靜。

  這一刻,帕拉赫爾先是聽不到任何聲音,他搖頭張嘴。

  蘇伊霍姆咀嚼的動靜,正在他的腦子裡大口朵頤:

  【嗯——嗯——】

  「不……不……不……」

  帕拉赫爾無法相信,眼前那這地獄一樣的場景。

  他雙手抱頭,跪在地上,世界依舊安靜,讓他只聽得到,靜脈漲潮的聲音。

  「阿加莎——!」

  帕拉赫爾哭喊著,他無法想像自己的愛人,經歷的是怎樣的痛苦。

  只是瞬間下意識的代入,都讓他的腦袋、被鐵砧碾過一樣疼醒。

  恍惚間,他聽到了失明的阿加莎、逃竄一般的聲音:

  【不,不要啊,軀幹壞了,他還可以被我擁抱;

  

  沒有手臂,他還可以枕我的大腿上;

  沒有雙腿,他還可以看到我的目光;

  沒有眼睛,他還可以枕著我的胸膛……

  但現在,但現在,怎麼可以這樣……】

  阿加莎的啜泣,像一顆顆水滴,落入帕拉赫爾、黑水死潭般的心裡。

  他站了起來。

  【帕拉赫爾,還不過來——】

  帕拉赫爾再次奔跑,洛爾迦的聲音被他直接扔出腦海:

  無論怎樣,無論怎樣,不要再折磨阿加莎了……

  戰友們的呼喊追著風聲,卻沒有一個能把帕拉赫爾留住。

  帕拉赫爾看著眼眶流血的阿加莎,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撲通——」

  他跪倒在阿加莎的身下。

  蘇伊霍姆笑著,眼神玩味,他狠狠踢了一下腳邊的男人,都沒把他踢開:

  「凡人,抬起頭來。」

  「不……不要……」

  阿加莎的呢喃消逝在風中。

  帕拉赫爾一邊舉著槍,一邊抬頭:

  「你把阿加莎放走,不然我就自殺。」

  「自殺?哈哈哈哈,我難道還需要你活著不成?」

  蘇伊霍姆大笑道。

  帕拉赫爾的臉上閃過錯愕,就在這時,蘇伊霍姆迅速出手。

  最為粗大的黑色指爪,直直貫穿他的腦袋,捅穿後腦,露出血腥而猙獰的弧度。

  伴隨著黑色指爪的來回扭動,帕拉赫爾的身體猛烈抽搐了一下。

  接著,是漫長的顫動。

  帕拉赫爾,死亡。

  蘇伊霍姆抽出指爪,同時抽出來帕拉赫爾所有的力氣。

  男人的兩個眼珠,都微微凹進額頭中央的空腔。

  蘇伊霍姆滿意地點了點頭:

  「把這個屍體拉起來。」

  蘇洛哥達和蒙塔涅夫照做,一聲不響。

  蘇伊霍姆瞧也不瞧,一把扔開阿加莎,讓她破碎的身體,像風箏一樣飄出幾十米。

  接著,他的另一隻龍爪,抓住帕拉赫爾的頭顱。

  紫黑色的魔氣,從蘇伊霍姆的爪尖溢出,擠進帕拉赫爾的耳朵、鼻子,還有泛白的眼睛。

  大腦深處,那顆散發著黃光的信仰種子,正被一點點扯下、被一點點浸染。

  蘇伊霍姆舔了舔嘴唇,迫不及待:

  有了這個,我就有了和瘟疫之主合作的資本!

  與此同時,一點點聲響從遠處傳來。

  一開始像是雨點落下,接著又如如狂風驟起,最後那「嗡嗡」的響聲、像平地上的滾雷,直直朝這裡衝來!

  蘇伊霍姆扭頭看去——

  一個三米多高的巨人,體表是暗金色的鋼甲,背後的發動機瘋狂鼓動,大量的白色蒸汽被壓力噴出。

  惡魔、惡魔、惡魔……

  略薩不是喜歡說話的人,他在戰鬥時也從很少吶喊,哪怕現在極度憤恨,也只是在心裡低沉地說著:


  惡魔,我要殺了你。

  蘇伊霍姆眼睛一亮,另一隻手抬了抬:

  「攔住他。」

  蘇洛哥達和蒙塔涅夫的身軀微微一沉,接著展開翼展兩米的黑色翅膀,抖落羽毛,向疾沖而來的略薩飛去。

  蘇洛哥達仰頭運喉,伴隨「嘎嘎」的叫聲,他吐出慘綠色的粘液。

  略薩不躲不閃、保持加速。

  綠色的粘液一落在他的盔甲上,就滋出濃濃的白煙。

  粘液向下腐蝕,灼燒裝甲內部的略薩的身體。

  鎖骨失去感知,但略薩恍若不覺,他的雙眼滲出金光,只盯著路徑上的所有敵人。

  「砰!」

  仿佛數百公斤當量的炸彈猛地炸響,半徑數米的地面,被略薩一腳踩爆。

  他的身體開始騰飛,直直衝向空中噴吐綠液的蘇洛哥達。

  略薩啟動特製的鏈鋸劍,輪轉的鏈鋸發出「轟轟」的獰笑聲,一道金光被略薩凌空拽出!

  那金光划過疫醫的身體,從肚腹沒進,再飛出後脊。

  「啪嗒——」

  兩節黑色的肉體落在地上,蘇洛哥達的上軀還想爬行,就被從天而降的略薩「砰」一腳踩碎,眼珠和黑色腦漿四處飛濺。

  【略薩,再快點,我能看到那個惡魔在改造帕拉赫爾的信仰種子……】

  略薩下意識點頭,沒有說話,只是以腳為支點,猛地爆發加速,衝出一道音障。

  「砰砰砰砰砰!」

  一連串爆炸聲響起,一圈圈白色的氣浪被略薩震開,他一往無前。

  身軀碩大的蒙塔涅夫,還遵循著指令向略薩飛去。

  「砰」一聲!

  瞬間,仿佛只是一團黑色羽毛被狂風吹散。

  蒙塔涅夫落在略薩身上、黏得到處都是。

  蘇伊霍姆顫了下眼睛,他也學習了不少新時代的知識:

  璨不是才剛復甦嗎,哪來這種層次質量的戰士?

  都是同時期復甦,怎麼手下的眷屬差距到形成降維打擊?!

  不,只是初級信仰種子的程度嗎,是他的潛力太強了。

  要是早知道,應該把那兩個凡人,改造成戰鬥類型的眷屬才對……

  蘇伊霍姆的身軀開始變形,龍角冠冕迅速形成,非人的巨大骨骼和漆黑血肉,一塊塊隆起。

  「嘩」一下,兩片遮天蔽日的翅膀打開。

  蘇伊霍姆眯著一顆黃金瞳,一邊抓住帕拉赫爾的屍體,一邊震動著翅膀飛起。

  略薩和洛爾迦的意志對話:

  【它要飛走了,我應該可以追上,要我做什麼。】

  洛爾迦明白略薩的意思,他的呼吸停滯了一瞬,接著吐出口長氣一般說道:

  【拿到,或者毀掉帕拉赫爾的屍體,不要讓它繼續改造、帶走使徒的信仰種子……】

  【我知道了。】

  蘇伊霍姆振翅高飛,不到五秒,它已經飛到七十多米的高空。

  略薩抬頭,狂熱的眼神堅不可摧,下一瞬又釋放出無盡的寒冷。

  他的眼底溢出一縷縷金芒,直到整顆眼睛都化為小型的烈陽,那是凝為實質的意志和信仰!

  世界在此刻噤聲,接著震破人心的動靜、在地表響起。

  「轟——!」

  略薩拔地而起,腳下是碎裂後一同飛升的土石,土石之下、是蛛網狀的直徑五十米的地面。

  蘇伊霍姆心中的震驚無以復加,祂居然有點自己在遠古戰場的感覺,雖然只是一點:

  見鬼,璨這是找的什麼人類?!

  祂連忙震動雙翼,發揮魔力。

  祂才剛剛復甦,力量遠不及全盛時期的萬分之一,如果被這種戰士纏上,不知後果如何。

  略薩的眼中沒有別物,耳中沒有風聲。

  他的視野已被燦爛的金色點燃,只有中央那隻騰飛的巨龍,體表是濃烈的黑色:

  惡魔,我要殺了你……


  金色從略薩的眼睛溢出,逐漸包裹他整座由爍鋼構成的裝甲。

  蘇伊霍姆看到下方、如同旭日新星升起的略薩,兩人之間的距離正急速拉短,直到——

  重合。

  蘇伊霍姆拿抓著帕拉赫爾的龍爪去擋,豈料略薩的勢頭完全不停。

  只是瞬間,略薩裝甲的圓潤鋼頭,就沖爆了帕拉赫爾的屍體,體表的金光,粉碎了屍體內殘餘的漆黑信仰種子。

  下一刻,略薩又擠進蘇伊霍姆的爪心,幾根爪指從高空落下。

  「啊——!」

  蘇伊霍姆的龍臂,傳來鑽心的疼,但祂來不及管這些。

  因為,略薩在爬!

  見鬼,璨的這些唯心主義戰士真噁心,意志強、信仰強就能變強,現在還想屠我!

  蘇伊霍姆心底生出幾分狠厲,祂是最後一隻被璨關押囚禁的大魔,肉身的死因,就是被璨手底下的戰士屠下了龍頭。

  祂抬起另一隻龍臂,爪尖劃出一道黑光。

  略薩抬頭,只見自己正在攀爬的龍臂齊根而斷,正帶著自己飛速下落,而蘇伊霍姆飛得越來越高。

  洛爾迦沒有看向砸下來的東西,他的超凡視野確定略薩沒有大礙,只是眼前——

  「洛爾迦,是你嗎,小赫爾,我的小赫爾呢……?」

  洛爾迦嘴角向下,努力抑制面龐的顫動:

  「阿加莎,你先不要動,你受傷太嚴重了……」

  阿加莎的嘴唇,像兩個凝固的冰塊:

  「你不回答我,我的小赫爾……怎麼了……」

  洛爾迦的呼吸一下下顫出來,他不知道怎麼面對這些,面對犧牲。

  或者,面對自己。

  但終於,他說道:

  「對不起,阿加莎,我的錯,是我的錯……」

  阿加莎許久沒有說話,洛爾迦還以為她死了,只是剛抬頭就聽到她無比冷淡的聲音:

  「不,我不怪你……」

  阿加莎對洛爾迦沒有惡意,她想怪自己,但下一刻,心中的念頭繼續流動,像緩緩涌動的堅冰:

  我要怪自己嗎,怪洛爾迦,怪赫爾費里希,或者怪帕拉赫爾。

  如果我們中有一個,能在之前改變什麼……

  我該這麼想嗎。

  最後一句話不是疑問,是某個念頭在阿加莎的內心深深紮根:

  我要復仇,我要怪罪的是惡魔,是那個,占據了帕拉赫爾老師的身體的惡魔。

  我要復仇,我要怪罪的是惡魔,是那個,說服英傑國出動軍隊擒殺帕拉赫爾的惡魔。

  我要復仇,我要怪罪的是惡魔,是那個,蠱惑人類,借人類之手施展苦痛和邪惡的惡魔。

  怪罪,我要對祂,降下祂的罪——

  一點點金光從阿加莎空洞的眼眶裡流出,像剛剛融化的金液,熠熠生輝。

  又像是永不消逝的淚水,在阿加莎的臉頰長存。

  【主啊,我的主啊,請給我力量——】

  金色液體流經阿加莎的身體,她破碎的身軀開始復原。

  阿加莎的聲音突然有些急促:

  【不,請不要救治我的眼睛,因為我連小赫爾都無法看到。

  也不要救治我的胸口,因為我的小赫爾再也無法枕靠。

  只救治我的腿腳、手臂、賜予我別的、用來戰鬥的肢體。

  讓我,怪罪我的諸敵。】

  信仰種子回應了阿加莎的祈求。

  四根全新的手臂,分別從阿加莎的肩膀、腰肋生出。

  手臂上掛著多個燦爛的金環,在風中「叮叮噹噹」地響。

  肩膀後的背脊上,兩柄巨大的金色螯爪延伸出來,聖潔、猙獰。

  阿加莎的雙眼依舊空洞,只有永不枯竭的金質淚水,不停涌動。

  洛爾迦說不出話來,只聽到阿加莎說著:

  「洛爾迦,走吧。」

  「去哪?」


  山洞裡,赫爾費里希問道。

  下一刻,他的眼睛明亮,他聽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回答。

  也是迄今為止的,唯一一個好消息。

  「去伊基托斯。」

  許久沒睡,眼睛血紅的洛爾迦,輕飄飄地說著。

  兩天兩夜的不眠,終於讓他完整吞咽了帕拉赫爾的死亡。

  還有,自己所謂的良心帶來的苦果。

  游擊和逃離,是無法保護自己珍視的人的。

  如果有城市,如果有城牆,如果有飛機、部隊、空軍、基地、工廠、高射炮、大量的爍金、爍鋼……

  洛爾迦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從未如此堅定過。

  他吐出一口氣,仿佛吐出自己前面的半生:

  「出發,走吧,我們去伊基托斯。」

  略薩抬頭,他沒有說「早該如此」,只是深深看了一眼:

  「洛爾迦大人,您再也不是我手底下的士兵了。」

  1917,紙張蛻皮,投降成功的英雄,消失在兩首詩無辜的眼中。

  洛爾迦不再是個詩人,或者說,不再只是個詩人了。

  一段文字出現在地圖上:

  【1917年十月六日,洛爾迦帶領十字軍,抵達了他忠誠的伊基托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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