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傑國首都，昏暗的囚牢里，被單獨關押的聖地亞哥·薩瓦拉受到傳喚：
「聖地亞哥，你父親來了，出來吧。」
他驚喜地站起來，接著又緩緩地坐下去——
他聽到了，旁邊幾個囚牢里的竊竊私語：
「哼，下賤胚子……」
「就是，資產階級的壞種……」
「叛徒……」
聖地亞哥羞得想鑽進地里，他很想告訴自己的「戰友們」，自己絕不是他們描述的那種人物。
他同各位所有人一樣，是絕對忠誠於信念的理想主義者。
可是，他也沒這個資格。
畢竟，他作為大資本家的父親——費爾民·薩瓦拉，確實來找了他，甚至，大概會救出他。
聖地亞哥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監牢的，他只記住了臨走前，那個女孩阿伊達冷漠的目光。
不，不是你想的那樣……
「咳咳，小聖地亞哥，你在想什麼呢？」
一個男人輕佻的聲音，挑起了聖地亞哥的下巴。
聖地亞哥抬起頭來，看到了站著的那位高個子男人——
卡約·貝爾穆德斯，現如今的英傑國內政部長。
而在卡約身前、坐在桌旁，對聖地亞哥施以凝視的矮壯中年男人，正是聖地亞哥的父親，費爾民。
「聖地亞哥，解釋一下，你為什麼在這裡，我問過你的老師，他們說你已經大半個學期沒上學了……」
聖地亞哥下意識地想頂嘴，我大半個學期都沒上學，你這個父親怎麼才知道。
但他知道，這種話自己說不出口，也沒資格說，自己被逮在這裡就夠丟臉的了……
不，丟臉嗎？自己可是為了信仰準備奉獻生命的戰士啊……
聖地亞哥的腦子飛速轉著，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臉忽青忽白，又悄然變紅。
「哼哼，堂費爾民，你的小聖地亞哥可不得了。
他加入的那個黨派，昨天還想爆破阿斯奎斯大人的轎車。
幸虧有內奸告密，不然，說不定真得逞了呢。」
卡約笑著，他的笑容甚至帶動身體在搖擺，接著流出一道道譏諷、調笑的目光，均勻地、把聖地亞哥刺得體無完膚——
聖地亞哥實在不好意思抬頭了，當下，他只得拼命想著別的東西轉移注意力：
內奸？叛徒？該死，居然有這種卑鄙的小人，混進了我們神聖的隊伍……
但聖地亞哥心思敏感，很快他又意識到此舉是在消解自己的羞恥，於是又更加羞恥，直到思維中斷、說不出話來。
「咳咳……」
費爾民咳嗽了兩聲，卡約迅速止住了笑容。
他開口了，像宣判的響聲：
「聖地亞哥，過家家到此為止了……」
才不是過家家……
「才不是過家家！」
一聽到父親說話，聖地亞哥就跟應激了一樣：
「才不是過家家，神明已經給了啟示。
但阿斯奎斯為首的反動勢力，對其置若罔聞。
反而一直把人類，拖入戰爭的泥潭和瘟疫的深淵……」
費爾民沒有說話，只是眉頭微皺。
聖地亞哥繼續說著，他很快又想到，自己是怕下次再沒機會說了。
我現在是什麼身份，我現在是被逮捕的進步人士，是被審問的革命黨！
這層認知和信仰，仿佛給了聖地亞哥無窮力量：
「堂費爾民，你以為別人尊稱你一個堂，你就是什麼大人物了嗎？
你就是一個趴在人民身上，汲血食肉的吸血鬼、吸血蟲！」
「咳咳，」
費爾民敲了敲桌子：
「你從小到大花了我這麼多錢，你也是吸血蟲嗎？」
「哼哼哼哼……」
卡約在陰影里抖著身體，笑出聲來。
聖地亞哥一時語塞，但很快眼裡的憤怒愈加慷慨激昂：
「我當然是吸血蟲，我是小吸血蟲，你是大吸血蟲。
但我不一樣，我會進化，我會改過自新……」
「哼——」
費爾民沒了耐心，他沒時間聽聖地亞哥胡扯了：
「別放你的屁了，道貌岸然，我從來沒想過把你培養成這副模樣。」
聖地亞哥又想張嘴，但被費爾民一個抬手拒絕。
「聖地亞哥，我知道你，我調查過了，你是為了那個女孩阿伊達，才參加你這個所謂人類自由聯合會的吧。
我真為你羞恥——」
聖地亞哥還想說話，此時的他、臉徹底紅通通的，仿佛下次張口就能吐出蒸汽來。
「咚咚——」
費爾民敲了敲桌子，再次打斷自己即將發作的小兒子：
「呵呵，聖地亞哥，愛情和革命都是高尚的，但當它們混在一起的時候，就很容易是庸俗的、或者卑劣的了。
你還是太小了，可是你也不小了，你確實到了需要承擔責任的時候了。」
費爾民低下頭來，不再講話。
這位成熟的大資本家，有股特殊的魅力，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似乎能改變周圍人們的意志。
卡約和聖地亞哥也沒有說話，只等待費爾民的後文。
他說話了。
「卡約，你和我的兒子講吧。」
卡約對聖地亞哥擺出一個親近的笑臉：
「小聖地亞哥，我有必要告訴你，你和你的那群小夥伴，實在太不會審時度勢了。
現如今，對於英傑國，甚至對於整個人類世界而言，危害最大的絕對不是阿斯奎斯。
在英傑國內，危害最大的，是最近那位，在政治場上嶄露頭角的蘇伊霍姆先生。」
卡約在這裡停頓，醞釀出一副惶恐而深不可測的語氣：
「毫無疑問，祂是只惡魔，不然不可能英傑國大半的政治人物，都為祂倒戈。
祂甚至能在這種時候，抽調一支過分豪華的空軍部隊，趕往前線。
恕我直言，我從來沒見過，阿斯奎斯他們，那副狂熱而痴迷的模樣——
他們都瘋了。」
聖地亞哥的眼睛又亮了起來，熟讀各類小說、文學作品的他，立馬有了一個激情的聯想——
難道卡約和自己的父親，其實是支持自己的？
他們其實也同情我們，甚至是一股成型的反抗力量？！
那麼……
「小聖地亞哥，不要胡思亂想。」
卡約寬慰地笑著，試著讓聖地亞哥不這麼難堪。
但他下一刻又吐出氣來，仿佛剛剛的笑容都是勉強：
「聖地亞哥，我們根本無法對抗那隻惡魔，我們只能、逃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