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憂遠，聽到那句話想到，後會有期。有期可我要走了，你為什麼還要來？可她還是沒有說出口，她往前走了兩步，說道：「嗯，後會有期。「
沈渡看了一下林與安，擺了擺頭。
林與安開口道：「小憂，你不該回應她的。你知道這句話意味著什麼嗎？未來還會有很多的事情讓你們兩個之間糾纏不清。「
「兩位師兄，可沈姐也不是壞人，兩個人都有自己的苦衷，那也不能算苦衷，是我自己自討苦吃，都怪我。「
沈姐聽到這段話，仰著頭，眼眶紅紅的，嘴角卻彎了一下。
「以後你會在那個很遠的世界，偶爾想起我嗎。我想著你大概會的那你就給我留點地方吧——不用多大，能蹲一會就夠了「
沈渡把袖子攏緊了一點，腳尖碾了碾腳下的青石板。
「師弟，該走了。「
他沒看顧憂遠，看著巷口那棵歪脖子樹。
「已經不久了。「
顧憂遠手指頭縮了一下，指甲掐進掌心。
林與安把手裡那半塊糕點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渣：「行，走吧。這雨再下下去我鞋該泡爛了。「
他彎腰提了一下靴筒，甩了兩下水，抬頭看見顧憂遠還釘在原地，伸手在她眼前晃了一下。
「嘿，走了。腳長你腿上了，又不是長我腿上了。「
顧憂遠邁了一步。鞋底踩進積水裡，涼的。
沈渡已經走到巷口了。他沒回頭，但步子放慢了半拍，剛好是等人跟上的速度。
林與安跟上去，經過沈姐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沒停，只是從袖子裡摸出個油紙包丟過去。
「桂花糕，路上買的，忘了吃。給你留著吧。「
沈姐接住，沒拆開，攥在手裡。
顧憂遠最後回頭看了一眼。茶室還在那兒，檐角滴水，石桌上兩杯茶，一杯喝了一口，一杯沒動過。
她轉回去，跟上前面兩個人。
沈渡抬手，五指張開，往前推了一下。
空氣裂開一道縫。不是聲音大，是安靜——那種被抽走了所有噪音的安靜，連雨聲都斷了。
林與安吸了口氣，鼻子皺了一下：「每次都這味兒，像剛下過雪的鐵。「
顧憂遠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鞋，鞋尖已經濕透了。她踩進去的。
三個人走進那道縫裡。
顧憂遠耳朵先堵了。像被人捂住了一樣，嗡的一聲，然後沈渡的聲音從前面傳過來，悶悶的，像隔著一層水。
「別停。「
她加快一步，耳膜慢慢鬆開。後脖子一涼，風從領口鑽進去，她肩膀縮了一下。
林與安在後面吸了口氣，牙齒磕了一下：「嘶——多年沒走這條路了，還有點小冷啊。這味兒，像我上回掉進冰窖那次。「
他搓了搓胳膊，又吸了一下鼻子。
顧憂遠沒說話。她腳趾頭在鞋裡收緊，腳底下踩著的東西說不清是軟是硬，每一步都像踩在快要化掉的冰面上。她低頭看了一眼——
「別看。「林與安踢了一下她的鞋跟，「我上次看了，回來三天腿軟。真的，不騙你。「
她把頭抬起來。前面沈渡的背影晃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折了一下又彈回去。她眨了眨眼。
不知道走了多久。顧憂遠的膝蓋開始發酸，手指也涼了，她把手縮進袖子裡，攥著袖口。
前面透出一點暖色。不是一下子亮起來的，是從灰裡面慢慢洇出來的，橘紅的，像有人拿火點在紙後面。
然後味道來了。先是木頭燒焦的，然後是油，然後是蔥蒜，然後是一股子混在一起的煙火氣。
腳底下的青石板硌腳。有稜角的，真的。顧憂遠踩了一腳，疼了一下，換了個位置踩。
林與安從她旁邊擠過去，靴底咔咔響：「喲，這次落的地方還行，起碼腳底下像樣。「
他抬頭看兩邊的灰牆黑瓦，屋檐低低的，燈籠晃晃悠悠掛著。
「這味兒正。「他又吸了兩口，「有煙火氣。上一個世界一下雨全是霉味兒，我衣服晾了三天還是臭的。「
沈渡走在前面，步子不快，攏著袖子，目光掃了一眼巷子上方那片天，收回來。
三個人往巷子深處走。拐過彎，主街的聲音一下子涌過來——
「兩文錢一個，不二價！買三個送一個！「
「老闆——便宜點嘛！五文錢全拿了！「
「去去去，五文錢打發叫花子呢！「
「那六文！六文總行了吧！「
「八文，少一文不賣！「
一個穿圍裙的大姐把一個竹筐往攤子上一墩，裡面的桃子滾了幾個出來，她彎腰去撿，嘴裡還在罵：「別擠別擠！踩著老娘的筐了！「
旁邊一個老頭蹲在地上，拿蒲扇拍腿：「你這桃子也不新鮮了還八文，昨天才六文！「
「昨天是昨天！今兒個下雨路不好走運費貴了！「
顧憂遠轉頭看過去。一個小販正跟一個穿短褂的年輕人對罵，周圍圍了幾個人看熱鬧，有人笑，有人搖頭。再往前，一個推車賣餛飩的，鍋里的熱氣白蒙蒙往上冒，老闆拿勺子敲了一下鍋沿，叮的一聲。
林與安已經湊到賣包子的攤子前了：「幾個包子多少錢？「
「三個一文。「
「兩個行不行？「
「不行。「
「那我買三個。「他掏錢，轉頭沖顧憂遠喊，「小憂你要不要？豬肉白菜的！「
顧憂遠搖了搖頭。她站在街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挑擔的、挎籃的、牽著小孩的、互相推搡笑罵的。一個小孩從她腿邊跑過去，差點撞上，被後面追的人一把撈起來扛肩上，小孩咯咯笑。
沈渡站在她斜後方，沒往前走，目光落在街對面一個賣糖人的攤子上。
然後有人拍了顧憂遠的肩膀。
很輕。小孩的力氣。
她低頭。
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站在那兒，圓臉，大眼睛，穿得乾乾淨淨的，手裡舉著兩串糖葫蘆。紅山楂裹著亮晶晶的糖衣，被燈籠照得一閃一閃。
「哥哥，吃糖葫蘆嗎？「
小孩仰著頭，嘴角翹著。
「很甜的。「
沈渡的腳定住了。一步剛邁出去，整個人停在那兒。
林與安咬著包子轉回來，嚼東西的動作慢了。他看著那小孩，咽了一下。
小孩沒看他們。還舉著糖葫蘆，仰著頭，眼睛亮亮的。
「很甜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