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的時候小優果然去了西邊那間屋。門沒關嚴，漏出一線橘光。他推門進去，張叔坐在矮桌邊，兩杯茶已經擺好了，一杯滿的，一杯只倒了淺淺一層。
「坐。「
小優爬上對面那把矮凳，腿懸著晃了兩下。張叔把淺的那杯推過來，小優捧著吹了吹，抿一口，眉頭又皺起來。
「苦。「
「苦就對了。「
張叔自己那杯端起來，沒喝，拇指在杯壁上慢慢蹭了一下。廊外風一陣一陣的，燈籠晃，光從門縫裡擠進來又縮回去。
小優喝了兩小口就放下了，手指扣著杯沿轉來轉去。
「張叔。「
「嗯。「
「慟憂辭回來那天，你還會哭嗎？「
張叔的手停了一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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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
「上次你哭了。「
「上次是上次。「
小優沒再問，把臉埋在杯子上，鼻尖蹭著杯沿。張叔看著他，伸手撥了一下他後腦勺翹起來的一撮頭髮。
「不燙著？「
「不燙。「
又坐了一會兒。風小了，燈籠不怎麼晃了。張叔把茶喝完，杯底朝天扣在桌上。
「行了，回去睡吧。明天把你的哥哥們都叫過來。「
小優抬起臉：「幹嘛？「
張叔站起來收拾杯子，背對著他：「有事要說。「
「什麼事？「
「明天就知道了。「
小優從凳子上滑下來，趿拉著鞋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張叔正拿抹布擦桌子，動作很慢。
「張叔。「
「嗯。「
「是很重要的嗎？「
張叔手上的動作沒停：「嗯。「
小優沒再問，推門出去了。走廊里冷，他縮了縮脖子，小跑著回了自己屋。
第六章
第二天早上顧憂遠醒的時候窗玻璃上結了一層薄薄的水霧。她拿手指戳了一下，涼的。穿好鞋披上外衫推門出去，走廊上林與安已經蹲在那兒了，拿根樹枝撥拉昨晚被風吹落的櫻花瓣。
「你今天怎麼也早。「
「凍醒的。你信不信昨晚我夢見自己掉冰窟窿里了。「
沈渡的門開了。他走出來，站到圍欄邊，兩隻手搭上去，指尖碰到橫木上凝的露水，縮了一下又搭回去。
小優最後一個出來。他沒跑，慢慢吞吞地蹭過來，拽住顧憂遠袖子。
「哥哥。「
「嗯？「
「張叔說今天把你們都叫過去。他有重要的事要說。「
林與安樹枝停了：「什麼重要的事？「
「他沒說。「
沈渡從圍欄上轉過身：「什麼時候？「
「他說……現在。「
四個人互相看了一眼。林與安把樹枝扔了，在褲子上蹭了蹭手。
張叔坐在走廊那張破桌子邊，茶壺擱在正中間，面前擺著四個杯子，三個滿的，一個只倒了淺淺一層。
「坐。「
四個人挨個坐下。小優爬上他慣坐的那把矮凳，腿晃著。林與安一屁股坐地上，後背靠桌腿。顧憂遠和沈渡坐在對面。
張叔沒急著開口。他拿起茶壺又給林與安那個杯子裡添了一點——林與安那杯剛才喝了一口，只剩底了。
「你們也到了該知道的時候了。「
他放下茶壺，手指在壺蓋上敲了一下。
「五年後，溯塵宗辦「拾燼會」。景禾國、歸佰國、淳寧國，三國境內，凝塵境以下，三十歲以內的，全都能去。「
林與安嘴裡那口茶差點噴出來：「溯塵宗？上三宗之首那個？「
張叔沒理他，繼續說。
「景禾國的管理人會到場。那個人——你們不用知道太多。只知道他坐在台上，看一眼，就知道你幾斤幾兩。「
沈渡的手指碰了一下桌面。
「我去當客卿。「張叔說這四個字的時候語氣跟昨天說「花該澆水了「一樣平，「他們欠我的，欠了幾百年。我開口，他們得接。進了門，我親自教你們。你們要做的，就是進去拿東西。「
「拿什麼？「顧憂遠問。
「高純度的灰。比青石巷飄著的濃十倍不止。還有功法——內門的東西，外面拿不到。「
林與安從地上坐直了：「前三名才能進內門吧？我聽說溯塵宗內門——「
「不用前三。「
張叔看了他一眼。
「我帶的人，直接進。但你們得有拿得出手的東西。不能讓人看了笑話。「
他挨個看過去。
「沈渡。「手指點了一下桌面，「你凝塵境，聽著還行。但你那灰漏成那樣，對上正經宗門出來的弟子，三招你就不行了。人家從小在宗門裡練，灰是師傅手把手教著收的。你呢？自己瞎琢磨。「
沈渡下頜繃了一下，沒說話。
「顧憂遠。「張叔目光移過來，「你知灰境，勉強算踏進門檻。但你吸進來的灰從毛孔又散回去。你以為你在攢，實際你每天都在做無用功。去了溯塵宗，人家內門弟子感知灰的精度比你高十倍，你拿什麼跟人比？「
顧憂遠的手指在袖子裡攥了一下，又鬆開。
「林與安。「張叔看向地上那個，「你拾燼境，站都站不直。你體內
小優攥了攥拳頭，指節發白。
張叔站起來，袍角被風帶了一下。他走到圍欄邊，手搭上去，看著下面的晚櫻。
「五年。你們有五年。「
他沒回頭。
「而且——他們不敢不收。「
院子裡安靜了很久。風一陣一陣的，晚櫻的枝子晃，花瓣落下來，有一片飄到桌面上，落在顧憂遠的杯子裡。
沈渡先動的。他站起來，走到院子中間，站定，閉上眼。腳底下踩了踩地面，像在找什麼東西。
林與安從地上爬起來，站到沈渡旁邊。這次他沒歪，兩隻腳併攏，肩膀往後收，下巴抬起來。他站了幾息，腿有點抖，但沒塌下去。
顧憂遠把杯子裡那片花瓣撈出來，放在桌沿上。她走到圍欄邊，兩隻手搭上去，看著下面花園裡落了一地的花瓣。
小優從矮凳上滑下來，走到張叔旁邊，拽了拽他袍角。
「張叔。「
「嗯。「
「五年後我也能去嗎？「
張叔低頭看他，伸手摁了一下他腦袋。
「你不去誰去。「
小優咧開嘴，缺的那顆門牙露出來。
張叔收回手，轉身往西邊走。走了幾步，腳步停了一下。
「從明天起，加練。誰偷懶——「
他沒說完，擺了擺手，走了。
腳步聲一下一下遠了。
小優蹲在地上，攥著拳頭，一下一下往自己腿上輕輕砸。不重，但一下一下很穩。
林與安看著沈渡：「沈哥。「
「嗯。「
「五年。「
「嗯。「
顧憂遠從圍欄上轉過身，看著院子裡的兩個人。
「今天就開始練吧。「
沈渡睜開眼，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