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喝到一半，張叔把筷子擱下。
「今天不練感知了。「
沈渡放下勺子，抬眼看他。
張叔迎著他的目光點了下頭。
「差不多了。「
就三個字。沈渡手指在桌沿上無聲叩了一下，沒再問。
顧憂遠拿勺子把碗底刮乾淨，碗口朝天扣在桌上：「我前天就感覺到了。灰不往外走了，腳底板底下那團東西開始發緊。我還以為是練岔了。「
「沒岔。「張叔端起茶，「是到了。「
林與安從地上坐直了：「早該到了。我前天站樁的時候腳底板都發燙了，我還以為地底下有東西——「
「就是有東西。「張叔說，「源燼。一直在你腳底下壓著，你灰不夠濃的時候摸不到它。現在夠了。「
小優捧著碗，眨了眨眼：「源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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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人同時轉頭看他。
「……就你不知道？「林與安拿勺子指他，「書房那本灰譜最後一頁白看的？「
「我看不懂那個字！而且張叔也沒跟我講過！「小優放下碗，「你們什麼時候都知道的？「
「張叔第三天晚上就跟我提過。「沈渡說，「當時我灰還漏，他說等堵嚴了就往下走一步。今天就是那一步。「
顧憂遠接話：「我前天晚上問過他源燼和灰的區別。他說今天動。「
小優氣鼓鼓地看張叔：「張叔！你偏心！「
張叔喝了一口茶，眼皮都沒抬：「你不需要提前知道。你跟他們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他們得從灰往上轉。你不用。「
小優張了張嘴，沒接上。
張叔站起來，袍角帶了一下凳子腿：「沈渡先來。你凝塵境灰攢得最多，第一個轉。「
沈渡點頭，走到院子正中間那塊平地。他沒問怎麼轉——前天晚上張叔已經跟他說過原理。腳底板踩實，閉眼。
張叔在台階上坐著，沒催。
安靜了很久。風從月亮門灌進來，晚櫻的枝子晃了一下。
沈渡的膝蓋微微彎了。整個人往下壓了一寸。
然後他的肩膀一顫。
「熱了。「他睜開眼，低頭看腳下那塊青石板。
「摁。「張叔說。
沈渡往下壓。手指慢慢攥緊，後頸沁出一層細汗。他咬著牙，腳底板像是在把什麼東西往地心方向推。
然後他整個人頓了一下。
「來了。「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掌，翻過來又翻過去。
「不是灰了。「他聲音有點啞，「灰是散的，飄的。這個——是實的。燙的。活的。「
顧憂遠在晚櫻底下睜開眼：「你轉的時候我這邊灰全往你那邊涌了一下。像被吸過去的。「
「灰碰到源燼會自己被吞進去。「沈渡抬頭看張叔，「我前天猜的就是這個。「
張叔點了下頭：「三成。剩下的灰繼續養，不急。「
林與安在圍欄邊喊：「沈哥你上來就三成？我拾燼境是不是虧死了？「
「你底子薄，急什麼。「沈渡甩了甩手掌上那層薄汗，「而且——「他頓了一下，低頭又看自己的手，「源燼轉出來之後，灰漏的問題自己就解決了。不用堵了。它自己往裡走。「
張叔在台階上敲了一下杯沿：「下一個。顧憂遠。「
顧憂遠走到院子中間，站到沈渡剛才的位置。她閉眼之前說了一句：「我前天晚上試過一次，沒成。灰走到腳踝就上不去了。「
「你之前的問題是往外散。「張叔說，「現在不散了，它自己會往上走。你別攔它。「
顧憂遠閉眼。呼吸放得很長，是她體內那縷灰的節奏。
過了一會兒，她的腳底板輕輕抬了一下。
「熱了。「
「摁。「
她往下壓。比沈渡輕，像在試探。安靜了幾息。
然後她睜開眼，低頭看自己的手指。
「到了膝蓋。「她說，聲音不大，「源燼從腳底板走到膝蓋了。不散，不跑，就順著往上爬。「
她翻過手掌：「而且——它跟灰不一樣。灰是涼的，進了體內也是涼的。源燼是燙的。但是不疼。像冬天把手縮袖子裡自己焐出來的那種熱。「
張叔走下來按了一下她胸口：「兩成半。比沈渡差一點，但你知灰境底子本來就薄，不錯。「
顧憂遠低頭看了看自己：「我能感覺到它在裡面。實打實的。像吞了一塊熱石頭，但是不燙胃。「
林與安從圍欄邊衝過來：「到我了到我了！「
他站到院子中間，兩隻腳併攏，肩膀往後收——自己站直了。
張叔看了他一眼：「今天沒歪。「
「我練了好多天了。「林與安閉眼，「你以為我天天靠柱子光睡覺？「
他踩下去。呼吸還是急，但比前兩天好多了。腳底板壓下去之後安靜了幾息。
然後他跳了一下。
「——操！燙！「
「摁。「
「燙啊！「
「摁。「
林與安咬著牙往下踩。腿在抖，沒塌。拳頭攥在身側，指節發白。
「我摁了——好燙好燙——「
他猛地睜開眼，滿臉是汗。
「我轉了！我靠我轉了！「
他衝到沈渡面前：「沈哥幾成？三成？我呢張叔我呢？「
張叔按了一下他胸口：「一成半。「
林與安笑容僵了一秒：「……一成半。「
「你拾燼境底子最薄，能轉一成半已經不錯了。「
「沈哥三成顧憂遠兩成半我就一成半——我不服。「
「不服就繼續練。「
林與安又閉眼站回去了，嘴裡還在嘟囔：「再來一次，我還能多轉點。「
小優拽著張叔袍角，仰著臉：「張叔，我呢？他們都在轉了。「
張叔低頭看他：「你不用轉。「
「為什麼？「
「你昨天畫的那些圈，你感覺到的那個'點'——不是灰。是源燼。你從一開始摸到的就是它。「
小優眨眨眼：「……那我是不是很厲害？「
「你灰兜不住，但你能直接摸到源燼。他們得從灰往上轉，你不用。你已經在裡面了。「
「那我怎麼練？「
「站著就行。「
小優小跑過去站到平地中間，沒閉眼，低頭看地面。
安靜了一會兒。
他的手指抖了一下。
「……燙的。「
「比昨天還燙？「
「比昨天燙好多。「
小優蹲下去拿手指摸青石板的縫。
「張叔，這個縫裡面燙的。「
張叔點了下頭。
小優站起來，轉過身。他的眼睛不一樣了。不是好奇，是落定了。
「我摸到了。「他說。
「嗯。「
「比他們的濃嗎？「
「濃。「張叔說，「你摸到的源燼比他們轉出來的都濃。但你兜不住，所以還得練怎麼拿著它不撒手。「
小優咧開嘴，缺了顆門牙的笑容亮得晃眼。他跑過來拽住張叔袖子，又去拽顧憂遠的，又撲到林與安身上。
「林哥！我摸到的比你們的濃！張叔說的！「
林與安被他撞得後退一步：「好好好你厲害——你撞我幹嘛！「
「因為我開心！「
沈渡站在院子中間，低頭看自己掌心。翻過來又翻過去。
「張叔。「
「嗯。「
「轉了源燼之後，灰漏的問題是不是就徹底不用管了？「
「灰還在。源燼轉出來了，剩下的灰你正常收就行。漏不漏的以後不是大問題了。「
顧憂遠在晚櫻底下說：「那下一步是什麼？「
「先把今天這口氣穩住。過兩個時辰不鞏固，散回灰。「
林與安哀嚎：「又要坐？「
「你愛坐不坐。「
小優已經盤腿坐地上了，兩隻手攤開擱膝蓋上，閉著眼，嘴角翹著。
沈渡也坐下了。顧憂遠靠樹幹滑坐下去。
林與安掙扎半天，一屁股坐了：「坐就坐。反正我轉了。「
張叔在台階上看著四個人坐在院子裡，一個挨一個。他端起茶喝了一口。
「……不錯。「
小優睜開一隻眼：「張叔你說什麼？「
「沒說什麼。坐好。「
小優閉上眼，把臉埋進膝蓋里。
太陽從月亮門照進來，落在四個人身上。晚櫻花瓣打著旋，有一片落在小優攤開的掌心裡。他沒睜眼，手指合攏，兜住了。
林與安靠著柱子，腦袋一點一點。
顧憂遠手指在膝蓋上無聲叩了兩下。
沈渡坐在中間，掌心朝上。
張叔看著他們，目光從沈渡劃到顧憂遠，到林與安，到小優合攏的手掌。
他嘴角動了一下。很輕。
小優悶在膝蓋里的聲音傳出來，帶著笑：
「張叔，明天還轉嗎？「
「轉。「
「那後天呢？「
「轉。「
「大後天呢？「
「你話太多了。「
小優笑出聲來，從膝蓋里抬起臉。他攤開手掌，那片晚櫻花瓣還兜在手裡，被體溫焐得軟了邊。
他爬起來，光著腳跑到院子中間，把花瓣舉到沈渡面前。
「沈哥你看！我兜住了！「
沈渡低頭看了一眼那片花瓣，又看小優的手掌。掌心微微發燙，花瓣邊緣卷著，像是被什麼東西烘過。
「兜住了。「他說。
「以前兜不住的。「小優把手收回來，又攤開，又收回來，「以前灰從手指縫裡漏，什麼都兜不住。現在——「他把手攥起來又打開，「它不跑了。「
林與安從柱子邊歪過來，拿手指戳了一下小優的手背：「讓我看看。「
小優把手遞過去。林與安低頭看了一眼，又抬頭看沈渡。
「沈哥，他掌心那個——是不是源燼的印子？「
沈渡湊近看了一眼。小優掌心正中，有一小片淡金色的紋路，像灰燼落進去又沒燒完的樣子。
「是。「沈渡說，「轉了源燼之後手上會留。深淺看濃度。「
顧憂遠從晚櫻底下走過來，低頭看小優的掌心：「我看看我的。「
她攤開手掌。掌心正中也有一片，比小優的深一點，顏色更濃。
林與安攤開自己的。顏色最淺，只有一絲淡淡的痕跡。
「沈哥你呢？「
沈渡攤開手掌。掌心那片紋路最深，顏色接近琥珀，邊緣微微發亮。
小優湊過去看，眼睛瞪得圓圓的：「沈哥你的好深！「
「三成。「沈渡把手收回來，「你以後也會深。「
小優低頭看自己的手掌，又看沈渡的，又看自己的。
「我要練到跟你一樣深。「
「那你明天別遲到。「
「我不遲到！「
林與安把手指在自己掌心的淺紋上蹭了蹭：「我也要練。一成半太丟人了。「
顧憂遠把手合攏，收進袖子裡：「明天繼續。「
張叔在台階上看著他們四個湊在一起比手掌，沒說話。他站起來，把茶碗端進屋，碗底磕在桌面上，聲音很輕。
小優回頭喊：「張叔！明天幾點開始？「
「辰時。「
「好！「小優把花瓣往天上一拋，花瓣被風捲起來，打著旋落回他頭髮上。他沒管，光著腳跑回院子中間，又盤腿坐下了。
沈渡看著他坐下，嘴角彎了一下。
「明天見。「他說。
「明天見！「小優在花瓣堆里仰著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