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頭上都懸掛著一把劍和一百種欲望。
＊
少女做了一個無與倫比的美麗的夢。
在夢裡，各式各樣的人們穿著華麗的服裝，玻璃酒杯在水晶吊燈的照耀下閃過光輝。
他們相談甚歡，而她也混入其中。
有人在這時走了過來，問她：
「你想要擺脫絕望嗎？」
擺脫絕望？比起那種事情，還是先來跳舞吧。
在歡快的圓舞曲中，她學著周圍的人們，開始獨自起舞。
只要堅忍下去，很快就會得救的。
只要堅忍下去，很快……
「……餵……喂！」
少女被一支線膛槍捅得生疼，迷糊地睜開眼。
一名黑色軍裝的士兵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少女打了一個寒顫，飛快地抱住頭。
「都別睡了！」
士兵用手上的槍捅醒她後，操著略顯生疏的汐斯蘭蒂語，對著整個帳篷里的人大吼道：「起來！你們有活幹了！」
閉塞的帳篷里睡滿了衣衫襤褸的人，卻只有老人和婦孺，看不見男人。
眾人露出恐懼的神色，紛紛從地上站起來，少女也用手撐地，哆嗦著起身，卻發現自己睡覺的地面上躺著一封漆黑的信函。
這是……
「快點！在磨蹭什麼？」士兵又拿槍口用力地捅了下她的身子。
「是、是。」她趕緊用身體遮掩著，迅速將黑信藏進衣服領口。
……
「米蕾耶·里夏爾……是這麼讀的吧？」
配著軍刀的軍官湊近到少女面前，右手提起一隻銀十字吊墜：「這上面刻著你的名字。」
蹩腳的汐斯蘭蒂語……米蕾耶埋著腦袋，默不作聲。
軍官撩起她遮眼的劉海，露出底下天藍色的雙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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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漂亮的眼睛，為什麼不剪剪頭髮呢？」
剪刀都被你們搶走了……米蕾耶抿起嘴。
「哼！沒教養的髒丫頭。（萊茵語）」
見她不給反應，軍官冷哼著罵了一句，就收回手，轉身走回帳篷前，那裡站著幾名和他裝束相同的人。
「怎麼回事，卡爾？」
其中一名身壯如熊的軍官看向他，指著他嘲笑道：
「你真要選那個小鬼？」
「等著瞧吧，馬克斯！」名叫卡爾的軍官冷笑一聲，「以前我在憲兵隊從沒輸過！」
「就那小鬼的模樣，賭她是最後一名還差不多。」另一個軍官不屑道。
「那你敢賭嗎？有本事就拿錢來！」
「賭就賭！」那名軍官紅著眼道，「我賭她是最少的，十…不，二十金塔勒！」
聞言，軍官們一陣喧譁，有人吹起口哨來：「富豪漢斯！」
「成交！」卡爾趕緊喊道，手指著眾人，「都聽見了啊！漢斯賭二十金塔勒！」
「女神為證！」
「好！」
馬克斯拍掌，用汐斯蘭蒂語對著空地上的一眾俘虜大喊道：
「都去幹活！」
俘虜們一陣騷動，隨後唯唯諾諾地走向不遠處還冒著火光的鎮子。
卡爾看著自己選擇的那名少女跟著人群離去，勾起嘴角，他知道他贏定了。
因為他給了她一個必須勝利的欲望。
……
離家鄉有多遠了呢？
反正她已經看不見馬倫的城牆了。
以前，爸爸會帶著她和媽媽去北邊的海灣度假，那曾是少女以為離家最遠的距離。
紛亂的思緒中，她跟著眾人來到目的地。
所謂的「幹活」，就是去昨晚打下來的鎮子搜集戰利品。
這些脫離大部隊的萊茵人不殺他們，為的就是這種時候。
看著大家有氣無力地分散開來，米蕾耶認真挑選了一番，隨後走進街邊的一家商店。
她必須搜集到最多的東西才行。
一走進商店，米蕾耶就看見了仰躺在地上的男人。
她驚呼一聲。
男人眼神空洞地盯著她，胸口大片的血跡早已乾涸。
他長得有些像鄰居的迪蒙先生。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噁心的感覺就不斷上涌，米蕾耶忍不住對著屍體捂嘴乾嘔。
她緊閉雙眼，趕忙從旁邊繞了進去。
前面的櫃檯已經被順手洗劫了，她走上二樓，開始翻箱倒櫃。
有金首飾！
先來這裡是對的……米蕾耶趕緊將其放入準備好的布袋裡。
「偷竊是可恥的行為，米蕾耶。」
「媽媽？」她欣喜回頭，身後空無一物，於是表情轉瞬黯淡。
對不起，對不起……離開前，米蕾耶對著店主的屍體不斷道歉。
走出商店，她正要抓緊時間前往下一家，卻突然被人拉入小巷裡。
「呀——」
「噓！」
她下意識想要掙扎，卻立刻被捂住嘴。
「是我。」「兇手」從陰影中露出身形。
「迪蒙夫人？」
是鄰居的夫人。
「米蕾耶。」長裙破爛的迪蒙夫人看著她，說道，「跟我們一起逃走吧。」
逃……米蕾耶露出緊張的神情，小聲說道：「鎮子外面都是士兵……」
「可以從西邊的山坡跳下去。」迪蒙夫人的眼裡冒著光，「不算太高……底下是林子，他們追不上的。」
聞言，米蕾耶的眼中閃過一瞬動搖，最後卻還是搖頭道：
「對不起……我還不能走……」
迪蒙夫人露出悲哀的神色，看向身後。
幾個人影在暗中搖晃。
「我、我不會告密的。」米蕾耶趕緊搖頭解釋，「放過我……」
「孩子……」
迪蒙夫人卻拉過栗發少女，將手中的東西塞進她的布袋裡。
米蕾耶低頭一看，是紙幣和幾罐香辛料，她不敢置信地抬起頭。
「在鎮上的餐廳找到的。」迪蒙夫人說道，「我知道你需要這些東西……拿去吧。」
她身後的人影跟著顯露出來，是一名女士和幾個孩子，隨著迪蒙夫人示意，他們也將自己的東西放進米蕾耶的布袋裡。
鉛筆、方糖、茶葉、咖啡……
「你們……」米蕾耶愕然地看著他們的動作。
「米蕾耶，米蕾耶……」迪蒙夫人眼中噙著淚，伸手將她抱進懷中，「你是個好孩子，真是好孩子……里夏爾夫人一定會保佑你的……」
媽媽……米蕾耶忍不住落下淚來。
其他人也在旁邊低頭抹著眼淚。
「保重。」
「保重……」
……
只要堅忍下去，很快就會得救的。
「哈哈哈哈……」
傍晚的營地前，卡爾笑得前仰後合，手指著其他軍官大喊道：
「看見沒有？看見沒有？我贏了！
「願賭服輸，都把錢拿來！把錢拿來！」
「狗屎運……」壯漢馬克斯對著地面啐了一口，從兜里摸出錢拍在他手上。
其他人也都一邊咒罵，一邊將賭注交給贏家。
「啊哈！我們的富豪漢斯！」卡爾吹了個口哨，滿臉得意地看向主要目標，「你答應好的金幣呢？」
在萊茵帝國的貨幣體系里，20金塔勒恰好是一枚含金量90%標準的帝國金幣。
「哼！」
漢斯面色漲紅，心中後悔不已：「你肯定使了絆子！」
「隨你怎麼說，錢拿來！」說著，卡爾向他伸出手。
漢斯死死盯著他，對峙半晌，才終於將一枚鷹徽金幣扔過去。
「多謝惠顧！」卡爾露出笑容，彈起金幣又一把接住。
他看向俘虜中的捲髮少女，伸出大拇指：
「幹得不錯，孩子！」
米蕾耶怯怯點頭，偷偷看了眼四周的人。
迪蒙夫人他們不見了，成功逃走了嗎？
俘虜那麼多，應該沒被發現吧，沒見他們點過人數……米蕾耶在心中默默為她們祈禱。
清點完戰利品後，空地上的俘虜們得到了晚餐——每人一塊麵包。
他們搶的麵包都快帶不走了……米蕾耶啃了一小口，咀嚼過後，默默咽下。
有視線……她用餘光看向身旁，發現坐在她左邊的孩子正盯著她看。
「……你的麵包呢？」米蕾耶輕聲問道。
那個男孩瞥了眼另一邊的裹頭婦人。
米蕾耶跟著看去，發現婦人正神色躲閃地將三塊麵包分給身邊的三個孩子。
那麼，他們的麵包呢？米蕾耶一臉茫然地環顧四周，卻只能看見持槍的士兵和如同牲畜一般進食的俘虜。
最終，她放棄了尋找，低頭將自己的麵包掰成兩半，正要遞給男孩其中之一，眼角的餘光卻在這時發現了從營帳里出來的卡爾。
少女將兩瓣麵包都交給男孩，接著站起身，有些畏懼地看了眼值守的士兵，慢慢向不遠處的卡爾走去。
「你做什麼？！」一個士兵注意到她的動作，立刻端起線膛槍，怒喝道。
其他士兵也跟著看過來，而空地上的大多數俘虜依舊只是低著頭進食。
米蕾耶被他的聲音嚇得一激靈，慌忙比劃道：
「我……卡爾……」
「這不是我的小幸運星嗎？」
這時，站在營帳外吹風的卡爾也注意到這邊的騷動，喊道：「別拿槍指著她，讓她過來。」
眼見士兵們放下槍，米蕾耶鬆了口氣，趕緊來到卡爾身前。
「怎麼了，幸運星？」卡爾用汐斯蘭蒂語問道。
記得他能聽懂……米蕾耶出聲說道：「先生，我、我幫你贏了。」
「啊，是啊。」卡爾露出笑容，「我得說，你真是出乎我的意料，孩子，原本我自己都不太相信能贏。」
米蕾耶看著他：「先生？」
「我的同僚們以為我只是單純走運。這不怪他們，他們沒人在憲兵隊待過，所以不明白。像這種『賽馬』，決定勝負的不是運氣，而是『馬』的欲望。」
卡爾擺弄著手上的金幣，搖頭說道：「專業的馴馬師會讓馬將『全力奔跑』和『隨後的食物和安撫』聯繫起來——這是一名老憲兵教給我的，所以這種打賭我從沒輸過。」
心中愈發不安，米蕾耶對他擠出笑容：
「先生，你之前答應過，只要我能搜集到最多的戰利品，你就會把吊墜還給我。」
似乎是才想起這件事，卡爾拖長音調「哦」了一聲，從懷中摸出那隻銀十字吊墜：
「你說這個？」
米蕾耶趕忙點頭：「那是父母送給我的生日禮物……」
「啊，我當然知道。」卡爾點點頭，「工藝精美，還刻了你的名字呢，怎麼也值一枚金幣了。」
「那……」米蕾耶眼中閃過希冀。
「但我可不記得自己有說過要還給你。」
少女面色一僵。
她盯著面前表情戲謔的男人怔了半晌，忽然說道：「怎麼能這樣。」
「什麼？」卡爾挑起眉毛。
「你怎麼能這樣……你昨天明明承諾過的。」米蕾耶緊握雙手，眼中滿溢著淚水，「你從頭到尾都在騙我！你是故意的！」
啪！
耳光聲中，米蕾耶站立不穩，癱坐在了地上。
卡爾手指著她，憤怒地咆哮道：
「別在我面前跟我講什麼欺騙，小兔崽子！你有什麼資格值得我騙！你這個只會喊媽媽的洛普尼斯雜種！」
他一邊怒吼，一邊將米蕾耶踹倒在地。
「士兵！士兵！把她拖到外邊去！」
……
只要堅忍下去，很快就會得救的。
披頭散髮的米蕾耶被扔進營地外的一個小帳篷。
她躺在地上，一動不動，良久過後，才漸漸蜷縮起身子，低聲哭了起來。
「……孩子？」旁邊傳來聲音。
她沒有動彈。
「米蕾耶？是你嗎？」
聽到自己的名字，米蕾耶終於轉過頭，看見對方後，天藍的眼眸猛然收縮：
「迪蒙……夫人？」
在小帳篷另一邊的，正是先前不見了蹤影的迪蒙夫人。她的身旁還縮著那幾個孩子。
察覺到異樣，米蕾耶問道：
「那名女士呢？」
迪蒙夫人低下頭，沉默不語。
許久過後，迪蒙夫人才低聲對少女說道：
「孩子……我們每個人頭上都是懸著劍的……被他們抓回來的時候我才終於想明白，他們頭上也同樣掛著一把劍。
「我們逃不掉的……可總有一天，他們也……」
說到這裡，她卻已經泣不成聲，仿佛自己不是在傳遞希望，而是在宣告死亡。
米蕾耶想說什麼，卻被外面的動靜打斷了。
一名軍官用帶鞘的軍刀撩起帳篷，探進腦袋，略略掃了一眼，語氣冷漠地對迪蒙夫人說道：「你出來。」
旁邊的米蕾耶瞪大眼睛，她用手支撐起身子，對那名軍官發問：
「你要帶她去哪兒？」
「她說什麼？」軍官看向帳篷前值守的年輕士兵。
年輕士兵猶豫了下，抱著線膛槍翻譯道：「她問您要帶那個人去哪兒。」
「多管閒事。」
軍官懶得理會，但在看到米蕾耶後卻愣住了，旋即露出兇惡的笑容：
「這不是卡爾那小子的『幸運星』嗎？」
同時，地上的米蕾耶也認出了他，這是那個輸了一金幣的軍官。
漢斯二話不說，走進來用力踹了少女一腳：「要不是你，老子也不會輸掉整整二十金塔勒！」
腳踢過後，他一手按住掙扎的少女，一手高舉拳頭。
米蕾耶抱住腦袋——
「住手！住手！」迪蒙夫人上前拉住他，「我跟你走就是了，放過她，放過她！」
漢斯的拳頭被她拽得不能落下，最後反手砸在迪蒙夫人的臉上，令她癱倒在地。
角落的那幾個孩子開始大聲哭喊。
「哼！明天再繼續跟你算帳！」
最後踹了一腳米蕾耶後，漢斯拽著迪蒙夫人離開了帳篷。
帳篷門落下，黑暗降臨，地上的少女如死屍般躺在地上，毫無生機。
只要堅忍下去，很快就會得救的……
外面傳來一聲隱約的慘叫，隨後立刻重歸寂靜。
不知過了多久，夜深人靜，她才終於動彈了一下。
只要堅忍下去……
帳篷里，孩子們已經哭睡著了。
米蕾耶顫抖著從衣服里側摸出黑色信函和一支鉛筆，她還記得鉛筆是那名女士給她的。
沒有信紙……
她撕下一塊已經破爛的裙擺，攤開在帳篷的縫隙處，借著火光開始書寫：
「館主閣下敬啟。」
「米蕾耶·里夏爾。」
每個人都有欲望，各種各樣。
我只是想要最簡單的東西，難道那是醜陋的嗎？
將裙布折進黑信後，米蕾耶就直接昏死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