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擺脫絕望吧。」
一片黑暗中，少女抬起頭。
＊
深夜，營地外圍。
篝火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響，三名黑軍裝的士兵圍坐在一起，影子在身後的帳篷上亂晃。
其中一人在空地上扔出三顆骰子：
「三……四、五，順子！」
他得意地看向其他兩人：「這下我贏定了。」
對面的士兵搖頭：「該死，我只有散點……」
坐在他旁邊的年輕士兵一言不發，抓起地上的骰子搖晃兩下後擲出——一點、一點、三點。
「雙壹？！安東，你小子出千了吧？！」
「胡說什麼？」安東自己也感到意外，反駁了一聲，隨即喜笑顏開，「錢拿來。」
「狗屎運……」
印著皇帝人像的紙幣被拍在他手上。
「我們就算了，你不是負責值守隔離帳篷的嗎？不怕出問題啊？」輸了錢，另一人開始不爽地質問他。
「帶頭逃跑的都被斃了，幾個小鬼，能出什麼事……」安東撇嘴道。
「我看你是怕了吧？」之前擲出順子的人嗤笑道，「第一次上戰場？不習慣殺人？你跟小鬼也沒區別。」
年輕士兵剛想說話，另一人卻忽然面色一變，猛地站起身，盯著他身後厲聲喝道：
「你做什麼？！」
安東不解，轉頭看去，悚然一驚。
不遠處的黑暗中，站著個衣裙破爛的捲髮少女，正一動不動地望著他們。
她什麼時候出來了？安東心中焦躁，要是旁邊這兩個跑去告狀的話，他就完蛋了。
他馬上站起身，壓著嗓子對少女喝道：「趕快回去睡覺！」
少女恍若未聞，只是如同幽靈一般靜靜站著，風捲起她的碎發，露出半隻漆黑的眼。
「你他＊的……」最先發現她的那個士兵露出兇惡的表情，彎腰抓起地上的線膛槍，麻利地推彈上膛，端起瞄準。
「等等！」安東回頭，下意識想要制止——
下一刻，他看見對方的整個頭部被某種生物從脖頸上生生撕扯下來。
安東只覺得臉上濺上一片滾燙的濕意。
撲通一聲，屍體重重砸在地上。
安東愣愣抬頭，那上方，一隻面孔模糊、渾身猩紅、似狼似犬的巨大野獸從黑暗中現身，張口將那顆皮球一樣的腦袋瞬間嚼碎。
「怪、怪物啊啊啊啊——」另一個人尖叫著去抓槍。
但那隻怪物已經消失不見。
士兵驚慌地左右張望，一張血盆大口卻在此時出現在了他身後。
「小——」安東顫抖著出聲。
咔啪！
又是一聲脆響，第二個人的血液劈頭蓋臉潑了他一身。
「安東？」
安東渾身驚悚，僵硬地轉過脖子。少女不知何時已經來到了他的面前，栗色帶紅的髮絲間，那雙眼睛注視著他。
她的右眼……安東瞳孔微縮。
本應該與左眼同色的眸子變成了深不見底的漆黑深淵，而在那深淵之上，錯綜重疊的幾何圖形正對著他緩緩轉動。
——這是什麼東西？
「……你是叫這個名字嗎？」米蕾耶繼續問道。
「是、是的。」安東結巴地回答道。
「那個……」出乎他意料的，米蕾耶語氣軟弱地問道，「能帶我去那位漢斯先生的帳篷嗎？」
安東擠出個難看的笑容：「我不知道……」
猩紅的獸影從他身後探出腦袋，獠牙咬住他的左臂。
「等——」
一股巨力傳來，緊接著是他從未感受過的劇痛——
安東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米蕾耶微微偏頭，甚至帶上了一種茫然的歉意，「能帶我去漢斯那裡嗎？」
安東痛得說不出話，只能咬著牙拼命點頭。
……
漢斯做了一個美夢。
在夢裡，他帶著財富和榮耀回到祖國，因為戰功被賜予爵位，迎娶了一位老牌貴族的美麗千金，過上了受人尊敬的生活。
忽然一陣冷風進來，他猛地驚醒。
原本蓋在肚皮上的薄被不見了蹤影。
他睡眼惺忪地坐起身，看見身前站著兩個模糊的人影。
「誰？！」軍人的本能令他立刻伸手去摸槍。
一隻小巧的厚跟皮鞋已經先一步踩到了他臉上，狠狠一碾，一下子將他踩翻在地。
「——畜生！誰他＊的不要命了？！」漢斯大聲咒罵著想要爬起來。
米蕾耶看向旁邊面色慘白的安東：「他說什麼？」
看著這似曾相識的一幕，安東哆嗦著翻譯道：「他說你是不要命的畜生……」
「我正在教訓畜生本人呢，真是多管閒事。」
說完這句話，猩紅野獸驟然浮現在漢斯身邊，低頭一口咬住他的雙腿，猛地撕扯下來。
「啊啊啊啊啊啊！！！」
漢斯嘴中發出比安東先前還要悽厲的慘叫聲。
帳篷里響起瘮人的聲音，縮在角落的安東看見少女的嘴角逐漸向兩邊咧開，甚至開始發出與之前判若兩人的癲狂笑聲。
踩踏的動作跟著她的笑越來越快，漢斯的慘叫聲漸漸弱了下去。
當鞋後跟開始滴血的時候，她才停下動作，轉而跨坐在了漢斯身上。
這時，已經無限接近昏迷的漢斯終於看清了兇手的面目，瞪大腫脹的眼睛：
「你，你——」
「你說，明天再繼續跟你算帳。」米蕾耶用額頭撞上他的額頭，無視他血肉模糊的臉孔，與他雙目相對：「為什麼現在不繼續了？」
「給我繼續啊？」
沒等漢斯回應，野獸從身後竄出來，將他的右臂吞下。
一聲悶哼過後，他腦袋一撇，終於不省人事，不知是昏迷還是死了。
米蕾耶最後給了他一拳。
這時，先前的那些聲音終於引起了騷動，營地響起幾名軍官的吆喝聲，帳篷外也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體型壯碩的馬克斯聽到了同僚帳篷里的異常動靜，一邊趕來一邊喊道：
「什麼情況？漢斯？漢斯？！」
沒有回應。
馬克斯頓時緊惕心大作，伸手拔出腰間的軍刀，放慢腳步走到營帳前，隨後用刀背迅速掀起帳門——
他卻沒有看見想像中的敵人，反而是一名衣裙破爛的少女站在面前。
昏暗的火光中，對方抬起淚蒙蒙的雙眼，用破碎的哭腔對他控訴道：
「先生！這位好心的先生！懇請您救救我！您的同伴粗暴地把我拉進帳篷里，想對我行不軌之事……」
馬克斯在原地愣了一下，下意識就要開口斥責。
就是這片刻的時間，他看見這個有些眼熟的少女飛快變臉，抬頭勾起嘴角，露出誇張的笑容。
她漆黑的右眼浮現出幾何圖形。
馬克斯渾身長起雞皮疙瘩，生存的本能讓他立刻揮下軍刀。
——軍刀最終掉落在了地上，因為他的主人已經失去了胸部以上的半身。
米蕾耶彎腰撿起軍刀，沒再管裡面嚇得癱坐在地上的安東，掀開門帘走了出去。
總共一百來人的營地里此時已經亂成一團，外圍的兩具無頭屍體引發了恐慌，一半的士兵被軍官叫醒，另一半則乾脆還在睡覺。
部分俘虜開始趁亂逃跑，又由此引起了鎮壓和小規模屠殺，照明的火光讓周邊明亮得如同白晝。
而米蕾耶就這樣行走在混亂之中，沿途搜尋帳篷，只要碰見身穿黑色軍裝的人就笑著殺死，如此一路向著營地中央前進。
一直到俘虜的逃竄聲都快壓過士兵的呼喊聲時，她來到了最大的帳篷前，伸手掀開帳門——
砰！
槍聲響起，子彈穿過米蕾耶的肩膀，在空中帶起一道血線。
她踉蹌一下，迅速蹲下閃到側邊。
「憲兵隊的工作讓我的仇家多得就像夏天的蚊子，可我為什麼還能好端端地站在這裡呢？」
營帳內傳來熟悉的聲音：「因為就連睡覺我都會睜著半隻眼，做不到這種程度的人都死了，而我還活著。」
「就因為做不到，我那些愚蠢的同僚們才會連俘虜叛亂都處理不了。」
說完，卡爾放下線膛槍，看了眼旁邊的士兵。
他被驚醒之後，立刻就往開會用的這個大帳篷趕來，沿途召集了十來個士兵，準備收拾局面。
局面還未收拾，現在倒先派上用場了。
那名士兵會意，拉動槍栓，端著槍走向帳門。
門外，蹲在邊上的米蕾耶轉頭看了眼左肩的傷口。
就像她之前殺的每個人一樣，鮮血從那裡流淌而出，將布料浸染成了紅色。
然而她的臉上卻沒有流露出任何的驚慌，只是在原地沉默等待，在帳門被掀開的那一刻，她挺起身，右手反握軍刀，對著帳門處的身影用力刺下！
那名士兵叫了一聲，卻並沒有退卻，反而直接衝出營帳，怒吼著看向少女。
說到底，再怎麼先發制人，米蕾耶單手的力氣還是太小了，軍刀只造成了一點輕傷。
但在士兵舉起槍的那一刻，她的右眼浮現出術式。
「什——」
士兵的雙臂瞬間被身後的猩紅野獸抓住，咔嚓一聲當場咬斷。
「就差一點，真是可惜。」少女看著他說道。
悽慘的大叫中，米蕾耶沒有殺他，轉頭看向帳篷里。
帳內燈火通明，裡面的十幾個人影都被映在帳篷上。
趴在士兵身上的猩紅野獸低吼一聲，如同離弦的箭一般沖入帳內。
裡面瞬間炸開了鍋。
「這、這是什麼怪物？！」
「不，不！」
槍聲不斷響起，卻無法傷及那隻不同尋常的野獸分毫。
因為看不見面孔，米蕾耶選擇撕下所有人的雙臂。
一時間，慘叫聲此起彼伏，血液先後濺射在帳篷上，綻放出醒目的鮮紅。
等聲音稍微消停下去，米蕾耶才撿起軍刀走進帳中。
地上橫七豎八地躺滿了人，都抱著斷臂打滾，哀嚎呻吟之聲連成一片，就像風暴過後被留在岸上的魚群，只能對著前來收穫的漁民可憐地擺動身軀。
而正中央倚靠著桌腿的卡爾看清來人，瞪大眼睛，喘著粗氣道：
「是你？」
「術式……」卡爾看見她的右眼，不敢置信道，「你是術師？怎麼可能？」
米蕾耶沒有理會他毫無意義的質問，只是漫步走到他面前，彎腰用握刀的右手撩起他堪堪蓋住半個額頭的劉海，盯著他褐色的雙眸說道：
「多漂亮的眼睛，怎麼不剪剪頭髮呢？」
說著，她舉起軍刀。
預感到她要做什麼，卡爾嚇得渾身發抖：
「住、住手！」
米蕾耶真的停下了動作。
見狀，卡爾趕緊用上了自己會說的那幾句汐斯蘭蒂語：
「對不起、對不起，我錯了，饒了我，我什麼都能做！」
「……我的吊墜，在哪？」米蕾耶沉默片刻後問道，「拿到吊墜我就走。」
「我身上！就在身上！兜里！」卡爾忙不迭喊道。
米蕾耶彎腰搜身，在他的褲兜里找到了那枚銀色十字吊墜。
她低頭將其掛在脖子上，然後抬起軍刀，刀尖對準卡爾的左眼。
卡爾表情一僵，絕望道：「你騙我？」
「我在賽馬啊，先生？」
米蕾耶發出癲狂的笑聲，將軍刀狠狠扎了進去。
卡爾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聲。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你個雜種！」
他的慘叫卻完全被米蕾耶的笑聲掩蓋了，少女用力抽出刀，又對準卡爾的右眼。
「不、不不不不——」
噗呲！
「啊啊啊啊啊啊啊！！！」
米蕾耶抽回軍刀。
她用勉強能動的左手抓起自己左半邊的劉海，緊接著抬起軍刀，紅白相間的刀鋒割下其中一半的長度，露出那隻漂亮的天藍色眼眸。
少女瞪著那隻左眼湊到卡爾面前：
「好看嗎？我聽你的話剪了哦？」
她的語氣由甜美驟然變為冰冷：
「說話啊？」
「你、你這個瘋子……」血糊了滿臉，卡爾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米蕾耶一腳將他踢翻在地，隨後用腳後跟碾在他的面孔上，一下又一下，嘴裡跟著不停念叨：
「說話啊？賽馬啊？剪頭髮啊？賭博啊？看我啊？睜眼啊？表演啊？起床啊？扇耳光啊？快醒來啊？殺人啊？高談闊論啊？繼續貶低啊？去死啊？去死啊？去死啊？去死啊？」
她笑得越來越開心。
營帳內的其他士兵如同見證了惡魔降世，有的抱頭痛哭，有的發瘋喊叫，但外面沒有人能來救他們。
地獄畫卷般的景象持續了不知多久，地上的卡爾已經不成人形……某一刻，米蕾耶感到自己的血液沸騰，一個熟悉的聲音忽然在她腦海中輕聲響起：
「停下。」
米蕾耶愣了一下，右眼的幾何圖形緩緩消失。
「閣下？」她茫然地呢喃了一句。
後知後覺的恐懼和疲憊涌了上來，她丟開手上的軍刀，雙手抱著頭在原地蹲下，顫抖著叫道：
「對、對不起，對不起！」
遙遠之外的洋館內，萊諾爾驚疑不定地看著視野中的一片狼藉。
這傢伙人格分裂嗎？
單片眼鏡浮現文字：
「【契約魔女】米蕾耶·里夏爾。
「【秘式】欲望的野獸：
「將對象心底的欲望實體化作可供驅使的野獸，本體欲望越強則野獸越強，本體死亡後野獸也會消失。
「該術式具有較嚴重的副作用，施術者本人也會被激發欲望，推測頻繁使用會導致施術者失控。」
我這是造了一個怪物出來嗎？
一直見證著這場少女無雙遊戲的萊諾爾此刻單手扶額，內心極度無語。
柔弱在哪？
難道魔女個個都是這樣式的？
雖然他想保持不干涉原則，但再這樣下去恐怕真的會失控。
眼見米蕾耶在原地驚恐地呼喊，萊諾爾猶豫片刻，最終還是不再發話。
一方面是還未熟悉，他不願過多地留下痕跡；另一方面，他現在也做不了除說話以外的其他干涉，說太多又容易損害自己神秘的形象。
算了，反正隨時有視野，掛機讓她自己玩吧……萊諾爾在心中做出決定。
而魔女視野中，米蕾耶見腦海里的聲音沒了下文，抬頭茫然地環顧四周。
腦子還未清醒，生存的本能卻令她走出營帳。
外邊完全變了個樣，營地殘破，隨處可見屍體，但不知為何周遭異常安靜。
一名婦女表情麻木地從陰影中走出來，抬頭發現了她，臉色一變，立刻回頭大喊：
「孩子！先生，這裡還有一個孩子！」
米蕾耶看向她，婦女的身後出現了一位頭髮稀疏的中年男人，身上的風衣乾淨整潔，完全不像是身處戰場的人。
男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回頭對其他人說道：「帶上她一起走，我們先回法賽。」
他身後站著一群衣衫襤褸的俘虜。
米蕾耶張口想說什麼，疲憊和傷勢卻令她眼前一黑，身體向前傾倒，昏死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