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總體來說，「術師」可以分為六個等階，請問分別是哪六個呢？」
說著，魚先生用尺子指向茉莉安：「厄瑞波斯忒拉小姐！」
茉莉安慢悠悠站起身，回答道：
「一階超凡、二階魔導、三階宗師、四階賢者、五階大賢者和六階哲人之王。」
「非常正確！」魚先生轉而又指向旁邊的米蕾耶：
「那麼里夏爾小姐，不同等階之間的本質區別是什麼？」
米蕾耶慌忙從座位上站起來：
「呃，體內靈、靈質的容量大小以及所能使用的術式等階……」
「優雅的答案。」魚先生點頭，「那麼我們接下來進入「術式的基本原理」這一小節的學習。」
鬆口氣後，米蕾耶趕緊坐了回去，思緒卻仍舊混亂不堪。
二話不說開始上課？為什麼？
而且那條魚為什麼能如此順滑地用雙語講課？莫名可怕？
氣氛讓她自然而然地聽起課來了，而且不知為何感覺那條魚講的東西她很快就能搞懂。
還有就是……
米蕾耶偷偷看向自己的左手邊——
黑色的中長發，華麗的長裙，還有那雙深紅色的眼眸，一手撐在瓷器一樣的臉頰上望向黑板，連聽課的姿勢都這麼有存在感！
好精緻的女孩子，像人偶一樣……米蕾耶抿起嘴，不由得感到有些自慚形穢。
她是誰？厄瑞波斯忒拉？好難念的名字……
她也是魔女嗎？
米蕾耶又用餘光看向角落裡，最沒有存在感的那位神秘人。
對方坐在沙發椅上，從頭到尾一言不發。
啊，戴了眼鏡……米蕾耶從那團雜亂的線條里看見了隱約的銀框。
＊
萊諾爾默然地盯著鏡片上的內容：
「「賢者之石」四階以上的術師死後由體內靈質轉化而成的遺物，極其稀有，用途廣泛。」
有關儀式主材料「賢者之石」，他也是在前一天才從藏書館裡翻到了這些情報，這也是他放棄「招待」這個渠道的主要原因。
不知是不是房間的Lv.不夠，宴會廳開啟以來的「招待」所接待的客人全部都是普通人，別說四階術師，連知道「術式」這種東西的人都少得可憐。
只有一名政府內部的高官談起過這個話題，但卻表現得興致寥寥。
這也讓萊諾爾非常不理解。
從藏書館收錄的內容來看，連大學教材都有，還修訂過好幾版，某人開小差的筆記也說明有大學開設了相關課程——如此系統化的教育，下面的平民為什麼會一點都不了解呢？
是有什麼東西阻止了信息的傳播？還是說有關教育其實並沒有他想像的那麼普及？
畢竟他之後翻了一下其他的書籍，藏書館似乎只收錄了那所「格林尼治大學」的教材，只是版本不一樣。
順便他還查了一下地理和歷史書架，「格林尼治大學」的所在地是薩維爾聯合帝國的首都格林尼治。
以後有機會一定要去那裡看看……萊諾爾當時就心想。
將自己禁閉的洋館中，收錄有某人用過的教材，字跡可疑，更重要的是目前他還沒發現有其他人用過的書本。
這無疑說明，這人就算不是這間藏書館的創造者，那也應該是絕對相關人士。
說不定就是兇手X……萊諾爾將思緒拉回現實，又看向「教室」中央的那兩名「學生」。
愛爾瑟思浮現文字：
「【四階賢者·造物魔女】茉莉安·厄瑞波斯忒拉。」
「【一階超凡·契約魔女】米蕾耶·里夏爾。」
二人的等階天差地別。
對比變量，萊諾爾合理猜測這是儀式材料的差異導致的。
而現在最關鍵的問題是，獲得下一枚「賢者之石」……可說實話，他想不到什麼好辦法。
結合目前的條件，只有兩種途徑：
一，找到一位四階以上的術師，並將其斬殺。
二，有錢能使鬼推磨，去找地下黑市之類的灰色渠道，看能不能通過「招待」積累財富直接去買到一枚。
比起後者，前者看上去要簡單直接得多，畢竟最初的那位墮天使小姐應該就是四階，但還是被他這具身體反殺了，大不了他如法炮製，想辦法做個局，再來一遍嘛。
可問題是，為什麼那位墮天使死後沒有掉「賢者之石」呢？
因為這東西居然還是有爆率這個說法的！
四階往上，術師的靈質越穩固，越有可能在死後凝固成實體，反之則會直接消散。
所以萊諾爾才覺得那名墮天使是四階——感覺就她這爆率，修煉實在不夠勤勉啊。
而且他估計很難再找到這種衝進來直接吞他心臟的人了。
那麼讓茉莉安出去主動獵殺？
有了藏書館和「授課」機制後，這個選項倒是可行了起來……可以先讓茉莉安練成什麼神功之類的，再下山震驚凡人嘛，以前都這麼玩。
但也有問題，比如怎麼尋找目標？突兀出現的四階術士會不會驚動官方勢力？茉莉安會不會被通緝圍剿？就算官方沒那個空，會不會做重點標記？以後的行動會不會因此束手束腳？
就算這些都不考慮，最後會不會因為爆率問題還白忙活一場？
風險太多太大，他卻沒有任何規避的手段……洋館本身是三十天才轉移一次，這個時間足夠別人完成很多事，但萊諾爾能做的操作卻相當有限……而且連他自己都不清楚轉移的規律，無法保證下一次會不會直接送到城市邊上，送到官方臉上。
那可就成通緝犯自投羅網了。
歸根結底，還是得做地下組織，得扶持一個看上去完全沒有關聯的人。
他看向渾身透露著「我很不安」氣息的米蕾耶。
所以才想把她變成自己人。
但在之前跟茉莉安的交談中，在重新審視了一遍自己此前的操作後，萊諾爾意識到自己又犯了一個現代人思維的錯誤。
＊
第一節課後，有二十分鐘的休息時間。
餘光目睹近在咫尺的同桌拿出一本《幾何原本》，米蕾耶瞳孔巨震。
誒？課間也要學習嗎？？？
怎麼辦，我沒有書……看教材？那樣也太刻意了吧？！
「里夏爾小姐。」此時，魚先生卻像救星一樣來到她的身旁，「如果你不知道如何利用這段時間，可以去樓下找本書。」
「好、好的。」米蕾耶匆忙答道。
她想要起身，卻在猶豫了一會兒後，咬牙坐了回來，轉頭對茉莉安輕聲問道：
「那，那個……你好？」
如同璀璨紅寶石般的眼眸瞥過來。
明明長相很可愛，為什麼感覺壓迫感這麼強啊？米蕾耶的身體忍不住抖了一下。
「嗯……」米蕾耶組織著自己學過的薩維爾語單詞，「我是米蕾耶·里夏爾……能、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茉莉安。」茉莉安看著她回答道。
必須跟她搞好關係才行……米蕾耶斟酌著問道：
「為什麼課間還要看這種書呢？感覺好厲害……」
出乎她意料的，茉莉安反而用相當不錯的汐斯蘭蒂語對她說道：
「因為……少爺似乎喜歡愛學習的孩子。」
少爺？米蕾耶愣了一下，悄悄看了眼那位神秘人：
「是那位館主閣下嗎？」
茉莉安輕輕點頭。
這、這樣嗎？米蕾耶睜大眼睛，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那……我是不是也應該稱呼少爺呀？」
下一刻，茉莉安惡魔般的雙眸冰冷地盯住她。
你憑什麼？
「噫！」米蕾耶像只受驚的貓一樣渾身抖擻。
茉莉安收回視線，繼續讀起了《幾何原本》。
好險，差點就想召喚野獸了……米蕾耶低下頭擺弄起手指。
她躊躇了一會兒，抬頭想嘗試彌補一下剛有點進展的關係，魚先生卻在這時搖起了鈴鐺：
「課間休息結束，繼續上課。」
她只好收起心思，看向桌上的書本。
「第二節是唯一一節少爺的課，嗯，課程是思想政治。」魚先生的語氣一絲不苟，介紹完後看向角落的萊諾爾，「少爺？」
萊諾爾對它點點頭，從沙發椅上站起身。
誒？米蕾耶驚訝地看著這一幕。
思想政治……是什麼課？
她看著那位館主閣下站上講台，沉默片刻，開口說出了第一句話：
「讓我們來玩一個遊戲吧。」
遊戲？米蕾耶怔了怔。
從魚先生那裡拿到一副標準的撲克牌，剃掉鬼牌、三張2和一張A之後，萊諾爾走下講台，來到她們面前。
在手上嫻熟地洗切過後，他以每人四張的標準，迅速將剩餘的48張牌分發給茉莉安、米蕾耶以及自己。
「遊戲的規則很簡單。」
萊諾爾看了魚先生一眼，後者非常識趣地在他身下變出一把椅子，他坐下後繼續解釋道：
「2最大，A次之，3最小。抽到黑桃3的人首發，有大必出，強制跟牌，最先出完16張牌的人獲勝。」
沒錯，這就是國民遊戲「鬥地主」的前身——跑得快，在某些地區也叫關牌。
「玩、玩紙牌嗎？」米蕾耶忍不住問道，「不是思想政治……」
同桌的茉莉安已經開始好奇地翻開自己的手牌查看。
上課哪有打牌重要？
——本想這麼說的萊諾爾立刻意識到自己已經不是上輩子的主播，現在也不是在直播，所以馬上改口，沉穩地說道：
「懂得閒趣也是一種必要的素養，特別是對於你們。」
為什麼？米蕾耶依舊腦袋生煙。
「來吧，拿起手牌，讓我們開始第一局，我保證你們很快就會玩了。」她看見館主閣下坐在課桌對面，單手持牌，表情若隱若現，「你們誰能先贏一局，我就給她一個小小的獎勵。」
米蕾耶偷看了眼旁邊的茉莉安。
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感覺對方眼睛在冒光。
她趕緊抿嘴拿起自己的手牌。
……
二十分鐘後。
「我……贏了？」
米蕾耶不敢置信地打出最後一張Q，反應過來，一黑一藍的雙眼放出光芒，高興地歡呼道：
「我贏了，閣下！」
聽到這個稱呼，萊諾爾愣了一下，隨後指向旁邊明顯失落的茉莉安笑著說道：
「你可以直接像茉莉安那樣稱呼我。」
米蕾耶嚇了一跳，不安地看了眼茉莉安：
「可是……」
然而，茉莉安這回卻沒有瞪她，只是不甘心地瞥了她一眼，似乎還沉浸在遊戲敗北的情緒中。
在這一刻，米蕾耶忽然懂了，她忽然理解了茉莉安的邏輯，因此趕緊站起身大聲喊道：
「好、好的，少爺！」
「你的勝者獎品。」
萊諾爾微笑著彈給她一枚閃著光的東西。
伸手在空中一把抓住，米蕾耶拿起來一看，是一枚印著人像的金幣。
人像是薩維爾的君主維多利亞女皇。
1金鎊！
「這是某位大銀行家……獻祭給我的。」萊諾爾隨口說道。
米蕾耶趕緊將其握在手中，看向他道：「謝謝少爺！」
旁邊的茉莉安忍不住咬了下指甲。
萊諾爾站起身，回頭看向角落的魚先生，說道：
「我的課上完了，直接休息吧。」
「好的。」不知為何，一直不苟言笑的魚先生此時莫名有些懼怕萊諾爾，趕緊舉起鰭搖鈴：
「下課！」
萊諾爾回到了角落的沙發椅上。
課間，米蕾耶摩挲著那枚金幣坐回原位，看向茉莉安，鼓起勇氣道：
「茉莉安，教教我薩維爾語吧？」
「哼。」茉莉安撇了下嘴，拿出那本薩維爾語的《幾何原本》，「下次，我要把金幣拿回來。」
米蕾耶喜笑顏開。
「二位小姐。」魚先生拿著兩張課表來到了她們面前，「「授課」第二天還有一節自選課，請在下節課上課之前填好交給我。」
二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拿起筆，寫下了「館主的思想政治課」。
角落裡，萊諾爾沉默地目睹著這一幕，呼出一口氣。
他之前確實想錯了，而且前提條件就錯了。
蠱惑、誘導、漂亮話、畫大餅……這些東西其實是多餘的。
要說為什麼——
第一天的課程結束後，因為不能離開藏書館所以要就地打地鋪休息，米蕾耶終於找到機會同萊諾爾說話。
她的雙手緊緊攥住自己胸前的銀十字吊墜：
「少爺，恕我冒昧……請問，您能幫我找到我的父親嗎？」
「那不是我的工作，孩子。」萊諾爾在沙發椅上歪著頭說道：
「只要努力提升實力，你完全可以自己解決自己的問題——這就是你此刻身在此處的原因。」
聞言，米蕾耶表情迷惑地問道：
「那麼，您為什麼要在那時拯救我，還要這樣幫助我呢？」
「這個世界上存在著億萬的人類，而我在那一刻看見了你。」
雖說是被迫的……萊諾爾繼續說道：
「自那之後，你的體內就流淌著我的血——因此我會愛護你，就如同我愛護茉莉安那樣。」
米蕾耶眼中閃過光彩，腦海中思緒紛亂：
這就是我變成魔女的原因嗎？如此輕易地給予一個普通人那種力量，究竟是怎樣的存在才能做到呢？
她低下頭，鄭重地說道：
「我也會如同茉莉安那樣愛戴您。」
萊諾爾只是輕描淡寫地頷首，無言地端詳了米蕾耶兩眼，最後慢慢將雙手合掌放在嘴邊，對她伸出食指和中指：
「你能在這裡獲得力量，力量能幫你實現願望。」
「在這過程中，你只需要幫我做一件小事，那便是愛戴我。」
「——出去以後，旁敲側擊一下教會的人，或者找機會接觸一些非官方的術師，打探到有關「賢者之石」的消息，告訴我。」
「好的，少爺。」米蕾耶恭敬應下，仿佛這就是她應該做的事。
心底暗自鬆口氣後，萊諾爾身體後仰，重新依靠在椅背上。
——這就是他之前弄錯的地方。
從米蕾耶變成魔女，體內開始流淌萊諾爾的血後，無需那些欺騙的話術，無需「招募」，她就已經算是友方單位了，所缺的只是一些忠誠度。
不然她還能是哪一方的呢？
只要再給她歸屬感和理由就好了。
坐在沙發椅上，心中習慣性地不斷復盤，萊諾爾閉上了眼睛。
＊
現實時間第二天，晨光爬上屋頂的磚瓦。
聖弗朗索瓦教堂深處。
棕色盤發的年輕姑娘埃米莉敲響房門：
「里夏爾小姐，起床了嗎？今天我們可以去外面，執事要我教你一些術式基礎。」
捲髮遮住單眼的米蕾耶猛然從床上坐起身，神情恍如隔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