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蕾耶一直惦記著自己的第二次苦難,那面手鏡中顯示出的畫面應該就是她在玫瑰花園區的情景,現在要去走訪公寓,她本以為預測的結果就是應驗在此時。
然而並沒有,走訪的過程中什麼意外都沒發生。
從咖啡味道不太好的咖啡館裡出來後,朱莉帶著她從最近的公寓開始詢問,非常幸運的是,才問到第二位房東就有了成果。
「你說的其他人我不認識……」這位略顯肥胖的房東先生挑著眉說道,「但我對朱爾·迪布瓦這個名字有印象。」
「他現在還在你這裡住嗎?」米蕾耶眼睛一亮,立刻問道。
「不,我記得他搬去更便宜的地方了,哼。」房東先生摸了摸嘴唇上方的小鬍子。
「那你知道他搬去哪裡了嗎?」米蕾耶追問。
「鬼曉得,我只管他要租金。」胖房東說完,瞥了她們兩眼,在米蕾耶身上停留了一會兒,又改口道:
「不過嘛,我知道有個人跟他很熟,應該有你們想要的消息。」
一旁的朱莉目睹他的動作,有些擔憂地看了眼米蕾耶。
米蕾耶倒是直接說道:
「那就請告訴我們那個人在哪。」
胖房東卻默不作聲,對她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嘁……米蕾耶忍住翻白眼的衝動,拿出提前準備的1汐郎硬幣塞給他。
「喔!」對方似乎對金額感到驚訝,馬上又喜笑顏開,在心底讚美自己的眼光。
米蕾耶跟身旁目光擔憂的朱莉擺擺手,示意沒關係……她也知道拿1汐郎問個這種消息有點太大方了,但她沒準備零錢。
「跟我來吧。」胖房東收起硬幣,拿大拇指指了指樓梯。
他領著二人上到二樓,用力敲響了最邊上的那扇門:「馬丁在嗎?」
裡面發出嘈雜的聲音,隔了許久後才有人來開門,是一名衣裙相對乾淨的年輕婦女。
婦女隔著門縫警惕地看了他們兩眼,嗓音意外的沙啞:「你們做什麼?租金前幾天已經交過了。」
「我不是來問你們收租的,我找馬丁,他白天在的吧?」
婦女聞言鬆了口氣,打開門道:「他在睡覺。」
這時米蕾耶才注意到她懷裡還抱著一名嬰兒。
只見房間裡緊挨著牆邊擺著一張木板床,地上卻還鋪著三張床單,明明不算狹窄的房間硬是顯得逼仄了起來。
床上睡著一個男人,房間裡還站著一個老頭和獨臂的中年人,似乎是剛被他們吵醒。
朱莉忍不住叫出聲:
「我記得這棟公寓不是一間住一個人嗎?」
「那是以前的事了。」胖房東語氣不屑道,「現在是一間四個床位,分晝夜兩批人睡覺,就這樣還供不應求呢!」
「怎麼會……」朱莉顯得十分震驚。
「為什麼會這樣?」米蕾耶不解道,「經濟已經嚴峻到這種地步了嗎?」
「也有那部分原因。」胖房東搖搖頭道,「但更重要的是這裡的人變多了。」
米蕾耶一愣,剛想問哪兒來的人,又很快就意識到原因。
「沒了丈夫的寡婦、前線的難民、傷殘老兵、戰爭孤兒……都往這兒擠。」胖房東譏笑道,也不知道在嘲諷誰,「可謂是玫瑰花園幾十年來的空前盛況。」
已經重新坐下的獨臂中年人發出奇怪的笑聲,老頭旁若無人地繼續躺下睡覺,帶著嬰兒的婦女則是神色黯然。
米蕾耶二人跟著沉默下來。
「喂,馬丁,起床了!」胖房東倒是直接走到木板床邊開始嚷嚷。
身形有些消瘦的男人被他的嗓門吵醒,罵罵咧咧地坐起身。
房東轉頭看向米蕾耶,後者走上前問道:「你知道朱爾·迪布瓦的行蹤嗎?」
「朱爾?你們找他做什麼?」
「我是孤兒院的人,他有個走失的孩子正在找他。」
「他居然還有孩子?」馬丁摸了下後腦勺,「半個月前他想睡更便宜的地方,我給他介紹了我以前住過的公寓,租金比這兒少一半。」
問到那個公寓的具體地址後,米蕾耶帶著朱莉離開了這裡。朱莉很快就幫她找到了地方。
這裡的房東是一位黑眼圈很重的中年婦女,聽了米蕾耶的問題後,居然惡狠狠出聲道:「你是他什麼人?他還欠我58蒂爾呢!」
「我是孤兒院的……」米蕾耶只好又將這個說辭重複了一遍,才追問:「你說迪布瓦先生欠你錢?是租金嗎?」
「不然還能有什麼?」這位房東太太語氣不善。
「他人呢?」
「我怎麼知道,付不起錢跑了吧。」
「人不見了?」米蕾耶皺起眉頭。
「就是這樣。」
「不好意思,能讓我看看他住的地方嗎?」
房東太太眼底瞬間閃過嫌惡,但或許是不想被麻煩糾纏,她並沒有拒絕這個請求,帶著二人上到了公寓二樓。
這裡的環境比胖房東的公寓差很多,狹窄的過道上瀰漫著煤煙、潮濕的木頭和廉價酒精的氣味。
她沒有敲門,直接拿鑰匙打開了房門,米蕾耶朝里望去,房間內橫七豎八地躺著七八個人,有的蓋著單薄的舊大衣,有的則乾脆墊著報紙就睡。
房東太太指著角落的一個位置,說道:「那就是他之前租的地方。」
「已經有人再租了?!」米蕾耶看著那裡睡著的一位老人,愕然道,「他失蹤多久了?」
「一周吧。」
「不去報警嗎?」米蕾耶脫口而出,結果這句話讓朱莉都低下了頭。
房東太太則是像看怪物一樣地盯著她:「你瘋了吧?戰前的警察都懶得管這裡,現在警察都沒幾個了,誰會在意這些人?要是找不到個人我就要報警,那我上周至少有五天要往警局跑——得了吧,在家睡五天覺都比這有用!」
「至少問問吧?要是真發生什麼意外了怎麼辦……」朱莉忍不住說了一句。
「那也沒有人去幫忙問問我丈夫的遺體和我兒子的音訊啊?」房東太太表情麻木。
朱莉被這句話噎住了。
米蕾耶搖搖頭,直接拉著她離開了公寓,路上誰都沒有說話。
說實話,米蕾耶十九年的人生中從未有過今天這種經歷,如此直接地感受到日常的崩壞。
如果是以前的米蕾耶,估計已經想跑回家把自己關進房間裡什麼都不管了,但現在的她只是變得沉默了少許。
甚至還思考起了別的事情。
——違和感。
那股違和感始終在心頭揮之不去,甚至還變得愈發強烈了。
想不明白到底哪裡有問題的米蕾耶走在路上,煩躁地跺了下腳。
就算這樣,她還得繼續去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