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裡水龍頭沒關緊，滴滴答答地響。
然後他看見老爺子倒在沙發和茶几之間的地上。
臉朝下，一隻手捂著胸口，另一隻手往前伸著。
「趙爺爺！」王岳把菜袋子往地上一扔，兩步衝過去蹲下來。
他把老爺子輕輕翻過來。
老爺子臉色發青，嘴唇發紫。
呼吸又急又淺，額頭上全是冷汗。
王岳掏出手機打了120。
「喂，120嗎？我這兒有個老人暈倒了，在紡織廠家屬院六號樓三單元三零二，大概七十多歲，臉色發青，嘴唇發紫，捂著胸口，茶几上有藥瓶子——」
他把藥瓶拿起來看了一眼，「藥名叫硝酸甘油，瓶蓋開著，應該是剛吃過藥。人現在意識不清，呼吸很急很淺。」
電話那頭說了什麼。
「好，我把他平放，頭側過來。」
王岳把手機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
騰出手把老爺子的頭輕輕側過來，解開領口的扣子。
又拿了沙發上的薄毯子給他蓋上。
「弄好了，你們大概多久到？」
那頭說救護車已經在路上了，讓他保持電話暢通。
「行，我到樓下接車。」
掛了電話，王岳蹲在老爺子旁邊，伸手探了探他的呼吸。
還有氣，但很弱。
「趙爺爺，救護車馬上到了啊。」
他說了一句，然後站起來跑到樓下等著。
救護車來得很快。
樓道里響起擔架輪子的聲音。
兩個急救人員抬著擔架上了樓。
王岳幫著把老爺子抬上擔架，跟著下樓。
到了樓下，他看了一眼自己的三輪車。
車上還有二十幾袋菜沒送呢。
他猶豫了一下，把三輪車推到旁邊單元樓的陰涼地里鎖好。
轉身上了救護車。
人命比菜重要。
菜晚送一會兒，大不了挨幾句抱怨。
老爺子要是沒人管，今天可能就沒了。
到了縣人民醫院，老爺子被推進急診室。
王岳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等著。
一個護士從急診室出來，拿著個登記板問他：「你是家屬嗎？」
「不是。」王岳站起來，「我是給他送菜的，今天早上去送菜的時候發現他倒在家裡了，就打了120。他兒子我還沒聯繫上。」
「那你趕緊聯繫一下家屬，有些手續需要家屬簽字。」
王岳翻了翻老爺子的手機，通訊錄里就幾個號碼。
他找到了標註「兒子」的號碼，打了過去。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
那邊傳來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壓得有點低：「喂，爸？」
「你好，是趙爺爺的兒子嗎？我叫王岳，是給趙爺爺送菜的。趙爺爺今天早上在家裡暈倒了，我剛打了120把他送到縣人民醫院，現在在急診室。你能不能過來一趟？」
電話那邊沉默了一秒，然後聲音一下子緊了：「我爸怎麼了？嚴不嚴重？」
「醫生還在看，應該是心臟的問題。」
「我馬上過來！你在急診室門口等我！」電話掛了。
王岳把手機揣回兜里，重新坐到塑料椅上。
半個小時後，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大步流星地穿過走廊跑過來。
他身上穿著白大褂，裡面是件藍色的手術服。
胸口掛著的工牌上寫著「趙正清，心內科主任」。
臉上還帶著手術帽壓出來的印子，眉頭皺得死死的。
「我爸怎麼樣？」他衝到王岳面前。
「還在急診室，醫生還沒出來。」王岳站起來，把手裡的藥瓶遞給他，「這是趙爺爺平時吃的藥，我在茶几上發現的。」
趙正清接過藥瓶看了看，點了下頭。
然後看著王岳，一把抓住他的手使勁握了一下：「是你送我父親來的？」
「嗯。我每天給趙爺爺送菜，今天早上敲門沒人應，推門進去就發現他倒在地上了。」
「謝謝。」趙正清握著王岳的手又緊了一下，然後鬆開。
從白大褂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給他。
「這是我的電話，你先拿著。我爸這個情況，晚送半個小時人就沒了。等我這邊忙完了，我再好好謝你。」
說完他轉身就進了急診室。
又過了好一陣，老爺子終於從急診室推出來了。
臉色還是蒼白，但已經醒了。
趙正清跟在擔架車旁邊，彎著腰跟老爺子說了幾句話。
然後直起身來，走到王岳面前。
「我爸是急性心梗，幸虧送來得及時，再晚半個小時就不好說了。」
趙正清的語氣比剛才緩了一些。
他看著王岳的眼神裡帶著一種很認真的感激。
「王岳，真的謝謝你。你在哪上學？」
「縣一中，高三。」
「高三？」趙正清微微愣了一下，「高三學習這麼緊張，你還有時間出來送菜？」
王岳笑了笑：「這不是放假了嘛，混口飯吃。」
趙正清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點詫異。
一個高三的學生，天不亮就起來給人送菜，少見。
「你跟你爸說了沒？在醫院待了一上午，家裡該著急了吧？」
「還沒呢，一會兒回去再說。」
兩人又聊了幾句，護士過來叫趙正清去簽字。
趙正清拍了拍王岳的肩膀，又鄭重地道了謝。
才轉身跟著護士走了。
王岳站在走廊里，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張名片。
心內科主任，這個分量他是知道的。
他把名片揣進兜里，快步走出醫院大門。
三輪車上還有二十幾袋菜沒送，這會兒都快十點了。
得趕緊去送完。
騎到教師公寓的時候，果然有人在等著了。
一個大媽站在樓棟門口，看見王岳提著菜過來。
臉拉得老長：「小伙子，你不是說七點多送嗎？這都幾點了？我還等著菜下鍋呢！」
「阿姨，真對不住。」王岳趕緊上前一步，把菜袋子遞過去。
「今天早上給紡織廠家屬院一個老爺子送菜的時候，發現他心臟病犯了倒在家裡，我打了120送他去醫院，耽擱了。您多擔待。」
大媽接過菜袋子，臉上的怒氣消了一大半：「心臟病？人沒事吧？」
「送得及時，救過來了。」
「哎喲，那可不得了。」大媽臉上的表情從不滿變成了關切。
「你這小伙子，送個菜還救個人，積了大德了。晚一會兒不礙事，你忙你的，大媽不怪你。」
又送了十幾家，每家王岳都解釋了一遍。
大部分人聽完之後都沒再說什麼，有的還多問了幾句老爺子的情況。
也有一個大哥不太高興，嘟囔了一句「做生意就得守時間」。
但也沒多計較。
送完最後一單，王岳靠在三輪車車座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今天這一早上，又驚又險又累。
但好在老爺子沒事，菜也送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