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斌的臉色稍微好了一點，但還是有點不放心的樣子。
王岳又補了一句：「另外，學校要是真想開小賣部，咱們也不是不能想想辦法。要是能承包下來自己干，那比在宿舍偷偷賣強多了。」
李斌眼睛一亮：「岳哥你想承包？」
「現在說這個還早，先等學校那邊有準信了再說。你先撐著，別自己嚇自己。」
李斌點了點頭，站起來的時候又把那個店長的架勢端起來了，臨走還回頭說了一句：「那我先撐著，能撐一天是一天。等小賣部真開了我再來投奔你。」
王岳看著他那副又想裝硬氣又掩飾不住心虛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上午第二節課課間，班主任李老師出現在教室後門口，朝王岳招了招手。
王岳站起來走過去，心裡大概猜到是什麼事了。
果然，李老師把他帶到走廊拐角人少的地方，推了推眼鏡，表情倒不算嚴厲，更多得是一種恨鐵不成鋼的無奈。
「王岳，昨天晚上是不是又在南門口擺攤了？賣奶茶？」
「嗯，賣了。」王岳大大方方地承認了。
「你呀——」李老師搖了搖頭，「前兩天剛在廣播裡念了檢討，這才幾天，又換了個品種接著干。你是真不怕背處分啊？」
「李老師，我賣奶茶不偷不搶，明碼標價，衛生也沒問題。」
「不是偷不偷搶不搶的問題。」李老師靠在走廊的牆上，把教案夾在腋下，「王岳，老師跟你說句實話。你腦子活，做事有條理，在咱們班甚至整個年級都找不出第二個像你這樣有商業頭腦的學生。但你現在是高三，最關鍵的一年，你把心思全用在掙錢上，學習怎麼辦？高考怎麼辦？」
「老師，我跟您說實話。」王岳看著李老師，語氣很誠懇，但沒有半點動搖，「我不是不想學，是真學不進去。您讓我坐教室里聽數學聽英語，我聽了，但那些東西它就是進不了我的腦子。「
「我不是那塊料。但您讓我去做生意，讓我去想怎麼把東西賣出去，我一點都不覺得累。」
「人跟人的天賦不一樣，學習的最終目的也是能養活自己，我現在已經能養活自己了，還能帶著幾個同學一起干。您說，這算不算另一種學有所成？」
李老師看著王岳，沉默了好幾秒，最後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嘆了口氣：「你這小子，我說不過你。但有一條——你不能影響其他同學學習，也不能在課堂上搞你的生意。還有，期末考試你要是考得不好，我可沒法跟你爸交代。」
「行，我保證。」王岳點了點頭。
整整一天，王岳和後排幾個人就沒一個能靜下心聽課的。
王岳表面上盯著黑板，手裡拿筆在筆記本上畫的是今天晚上的備貨清單。
張浩更離譜，語文課老師讓他站起來朗讀課文，他拿課本擋著臉，嘴裡念的是「茉莉奶綠，精選茉莉花手工沖泡」，念完才發現自己念串了，差點被老師叫到辦公室去。
好不容易熬到晚自習，後排幾個人的腿已經抖得跟縫紉機似的了。
張浩桌上的卷子一個字沒寫，筆帽咬得全是牙印。
劉超把手錶從手腕上摘下來放桌上，每隔三十秒看一次，秒針走一圈他嘆一口氣。
離晚自習下課還有五分鐘的時候，王岳合上課本，往後靠了靠，壓低聲音說了句：「走了。」
後排五個人跟彈簧似的從椅子上彈了起來，把前排幾個還在埋頭做題的同學嚇了一跳。
六個人貓著腰從後門魚貫溜出教室，走廊里靜悄悄的，只有六雙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的輕微摩擦聲。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劉超差點撞翻樓道里的垃圾桶，張浩一把拽住他，趙凱從後面捂住他的嘴。
六個人摸黑溜到校門口的時候，下課鈴剛好響了。
「開門！」劉超衝著門衛喊了一聲。
門衛大爺早都認識他們了，把菸頭往地上一捻，慢悠悠地按了電動門的開關，嘴裡嘟囔了一句：「又是你們幾個，跑得比兔子還快。」
六個人衝出校門，直奔巷子裡的小作坊。
五分鐘之後，趙凱騎著那輛電動三輪車從巷子裡沖了出來。
這輛三輪車現在基本上成了王岳他們的固定資產，趙凱他爸老趙發了話，反正店裡進貨用不上，你們先用著。
王岳讓孫鵬在帳本上專門記了一筆，等賺夠了錢，第一件事就是買一輛屬於他們自己的三輪車，再把老趙這輛還回去。
六個人以最快的速度把設備往校門口搬。
摺疊桌支起來，淡綠色的襯布鋪上去，紅底白字的「茉莉奶綠」橫幅掛起來。
保溫桶、封口機、杯子、吸管、冰塊箱一一就位，卡式爐點上火，小鍋里的水開始咕嘟咕嘟冒熱氣。
王岳剛要喊大家各就各位，一抬頭，發現攤子前面已經排上隊了。
不是學生。是家長。
七八個來接孩子的家長，有男有女，圍在攤子前面。
排在最前面的是一個穿灰色夾克的大叔，四十來歲，皮膚偏黑，手指粗短有力，指甲縫裡還帶著點洗不掉的黑色油漬。
王岳記得他，昨天晚上這位大叔就在人群外面看了半天，最後沒喝到免費的，他還專門從車窗里探出頭說明天要來買。
他是附近汽修廠的修車師傅，姓韓，大家都叫他韓師傅。
每天收工之後直接從廠里開車過來接兒子放學，工服都沒換，夾克袖子上還蹭了一塊黑乎乎的機油。
韓師傅手裡攥著一張二十塊的鈔票，看見王岳抬起頭來，趕緊把錢往前一遞：「小伙子，你們可算來了！昨天晚上我女兒特意給我說，讓我先幫她買，說她同桌也要一杯，讓我幫她同桌也帶一杯。兩杯茉莉奶綠，十二塊，給你錢。」
旁邊一個燙著捲髮的大姐也不甘示弱，擠上來半個身子：「我兒子昨天沒喝上，回家念叨了一晚上，今天早上上學之前還專門叮囑我一定要早來排隊。他說他們班好幾個同學昨天都喝了，今天全都要買，讓我幫他帶三杯——三杯啊小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