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六點半，老街活了。
然而街上的氣氛卻有些不對。
平時這個點，買早點的人早就排成長龍。
今天門口圍了二三十號人，卻沒人往前湊。
所有人都在看手機，再抬頭看陸遠，目光里全是避之不及。
隔壁炸油條的王胖嬸擠到最前面。
她手裡抓著把瓜子，瓜子殼熟練地吐在陸家包子鋪門前的台階上。
「小陸老闆，開門挺早啊。」
「我昨晚刷同城視頻，刷到半夜三點，你猜我看見誰了？」
陸遠拿毛巾擦了擦手。
「看見你爸媽來接你了？」
人群里爆出幾聲低笑。
王胖嬸嘴角一抽，滿臉嫌棄地用手扇了扇風，仿佛空氣里真有臭味。
「哼，我就說你家包子怎麼賣那麼便宜，合著是用死豬肉啊！」
「家人們，你們評評理。這年頭好豬肉多少錢一斤？他家鮮肉包才賣一塊五！這不是淋巴肉是什麼？」
黃毛主播立刻把鏡頭對準王胖嬸，興奮地扯著嗓子喊：「大媽，您是這街上的老街坊吧？您給大夥說說，這家店平時是不是就手腳不乾淨？」
「那可不！」
王胖嬸來勁了，瓜子也不嗑了，對著鏡頭唾沫橫飛，「他家那操作間，平時門關得死死的，誰知道裡面藏著什麼貓膩。」
「哪像我家，純手工油條，全透明操作，乾淨衛生！」
對街賣五金的劉老闆也跟著起鬨。
他平時就嫉妒包子鋪生意好，排隊的人經常擋了他家門面。
「現在的年輕人，為了賺錢良心都讓狗吃了，這種黑心店，就該趁早關門！」
周圍幾個不明真相的鄰居聽了，指指點點。
「真看不出來，小陸平時看著挺精神一小伙子，心這麼黑。」
「幸虧我今天沒買他家包子，趕緊走趕緊走。」
劉猛站在水槽邊，氣得眼珠子通紅。
他抓起案板上的一把菜刀就要往外沖。
「你放屁！咱家肉全是每天凌晨去屠宰場拉的新鮮前腿肉！你再造謠我撕了你的嘴！」
王胖嬸被嚇了一跳，往後縮了兩步，但看著周圍這麼多鏡頭，膽子又肥了起來。
「怎麼？被揭穿了還想砍人啊！殺人啦！黑心商販要殺人啦！」
幾十個鏡頭瞬間懟向拿著菜刀的劉猛。
閃光燈晃得人睜不開眼。
彈幕在各個直播間裡瘋狂滾動。
「臥槽，這商家太囂張了！還敢拿刀！」
「報警！把這群賣殭屍肉的抓進去！」
「全網封殺陸家包子鋪！」
陸遠伸手抽走劉猛手裡的菜刀，順手扔進水槽。
「切肉的刀，別沾了髒東西。」
劉猛胸膛起伏，眼眶充血。
「遠哥！他們欺人太甚！」
「砍人三年起步，你老婆下個月生，你想讓她在探監室給你看兒子？」
劉猛肩膀瞬間垮了下來。
他恨恨地瞪著門外那群舉著手機的人，退回水槽邊。
黃毛主播舉著自拍杆往前湊。
「家人們看清楚！這就是黑心商家的嘴臉！心虛了不敢動手了！剛才拿刀那股狠勁呢？」
王胖嬸瓜子皮吐得更起勁。
「小陸，你這夥計脾氣夠爆的啊，做賊心虛是不是？我看你今天這包子賣給誰！」
陸遠抬起眼皮，看向王胖嬸。
王胖嬸見陸遠看過來，下巴一揚。
「看什麼看！自己幹了缺德事，還不讓街坊鄰居說了？」
「我在這條街炸了十幾年油條，靠的就是個良心，你這種賺黑心錢的，早晚遭報應。」
陸遠卸下一籠包子，偏過頭看著王胖嬸。
「良心？你那良心是按斤賣的，還是按兩賣的？」
「你有空在這裡關心我，不如把你家那口炸油條的黑油換一下。」
「真要查起來，你那點良心，夠你在裡頭踩幾年縫紉機？」
王胖嬸臉上的橫肉一抖，手裡的瓜子全撒在地上。
她那鍋油確實一個月沒換了，真要查，一查一個準。
「你……你少血口噴人！我不跟你這賣死豬肉的瞎掰扯！」
她扔下手裡的瓜子，撥開人群，灰溜溜地鑽回自己店裡，嘩啦一聲把捲簾門拉下了一半。
五金店的劉老闆見狀，也趕緊閉上嘴，縮進人群里不吭聲了。
黃毛主播見帶節奏的人跑了，有些急躁。
他把鏡頭重新懟向陸遠。
「你別轉移話題！隔壁油干不乾淨關你賣殭屍肉什麼事！你今天必須給全網家人們一個交代！」
就在這時，人群外圍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
「讓讓，麻煩讓讓，我買包子。」
一個穿著舊中山裝、拄著木頭拐杖的老大爺，艱難地撥開人群，走到包子鋪前。
老李頭。
老街的孤寡老人。
每天早晨雷打不動，來買兩個鮮肉包子。
「小陸啊，今天人怎麼這麼多？」
老李頭耳朵有些背，沒弄明白狀況。
他從口袋裡，出三塊錢，放在不鏽鋼檯面上。
「老規矩，兩個肉包。」
劉猛愣住了。
他看著那三塊錢，眼眶突然有點酸。
全網都在罵他們，街坊鄰居都在落井下石。
這個連智慧型手機都不會用的老大爺，卻成了今天第一個主顧。
「家人們快看！這老頭真不怕死！」
黃毛主播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直接把鏡頭懟到老李頭臉上。
「大爺，你知不知道他家賣的是淋巴肉？網上都曝光了！你吃了不怕斷子絕孫啊！」
老李頭被吼得有些發懵。
他放下手，看了一眼黃毛，又看了一眼陸遠。
「什麼淋巴肉？小陸家的包子我吃了半年了，肉香，皮薄。」
「小陸人好，看我年紀大，每次都給我挑最大的。」
老李頭把拐杖在地上杵了杵。
「你們這些年輕人，別瞎欺負人。」
黃毛主播嗤笑一聲，對著鏡頭擠眉弄眼。
「家人們，聽見沒？這老頭怕不是被商家洗腦了，或者是請來的托吧？三塊錢的破包子還當成寶了。」
「老東西，你是不是窮瘋了，連殭屍肉都吃？」
直播間彈幕瞬間被點燃。
「這老頭絕對是托！」
「窮生惡水，活該吃殭屍肉。」
「主播罵得好，這種倚老賣老的就該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