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琛說完這句話，方達盯著他看了三秒，把鋼筆帽擰上，收進口袋裡。
「李總，我盛世傳媒的合同里有一條免責條款，你應該看過。」
方達站起身，把那份改好的公關方案合上，語氣已經沒有了勸人的溫度。
「客戶不採納核心策略建議，後續輿情風險由客戶方自行承擔。」
李琛沒接話，眼神冷下來。
方達不等他回應，拎起公文包走到門口，回頭丟了最後一句。
「你要打仗，我不攔，但你拿著刀衝出去之前，想清楚誰在後面給你遞的刀。」
門被拉上。
趙霖站在角落裡，舌頭舔了一下乾裂的嘴唇。
「李總，方達這是撂挑子了？」
李琛把手機從茶几上拿起來，點開林耀東的對話框。
上一條消息還停在那句「你確定？」後面的空白。
他打了一行字發過去。
「林總，新聞發布會的事，我同意，時間地點你定。」
三秒，已讀。
五秒後，林耀東的語音電話直接打了過來。
「李總，痛快。」
林耀東的聲音比昨晚輕快得多，像是等這個回復等了一夜。
「明天下午兩點，某團華中區總部十六樓，新聞廳借你用，媒體名單我們法務部來擬。」
李琛拿著手機站在落地窗前，江城的天際線被午後的日頭烤出一層灰白的光。
「通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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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定好了。」
林耀東的語速加快。
「核心敘事框架是——陸遠作為星辰網絡科技老闆，以探店為名行碰瓷之實，通過自導自演的直播內容製造虛假食品安全恐慌，其目的是為自己即將上線的外賣平台清除競爭對手。」
李琛嘴唇動了一下，沒打斷。
「索賠五千萬，走損害商業信譽的民事訴訟，同時向公安機關提交刑事控告書。」
「刑事？」李琛抓住了這個詞。
「損害商業信譽罪，刑法第二百二十一條。」
林耀東的聲音不緊不慢。
「捏造並散布虛偽事實，損害他人商業信譽，情節嚴重的，處兩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並處或單處罰金。」
李琛沉默了幾秒，問了一句不太像商人該問的話。
「他說的……算虛偽事實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拍。
「李總，事實是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在法律程序走完之前，誰先占住輿論陣地。」
李琛喉結滾了一下，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
「流量的事你不用操心。」
林耀東繼續說。
「明天發布會結束後半小時內，某團旗下全平台熱搜詞條會同步上線。」
「話題方向我們已經擬了三組——『職業碰瓷博主被起訴』『探店博主惡意敲詐被索賠五千萬』『星辰科技老闆涉嫌不正當競爭』。」
「KOL矩陣也安排了，三十個萬粉以上的帳號，分三波帶節奏，第一波講事實，第二波講法律，第三波講共情。」
「共情？」
「就是那些跟你一樣被探店博主搞過的餐飲老闆，讓他們出來現身說法，把陸遠定性成行業公害。」
李琛聽著這套操作，有些緊張的心也慢慢鬆懈下來。
這不是公關，這是一套精密的絞殺鏈。
「明天兩點，我準時到。」
掛斷電話。
趙霖湊上來，欲言又止。
「李總，方達說的那句話……」
「方達太保守了。」
李琛扯了扯領帶，把它拉松一點。
「他的方案是止血，但我現在需要的不是止血，是讓對面流更多的血。」
趙霖張了張嘴，把後面的話吞了下去。
他跟李琛那麼多年了，太清楚這個表情意味著什麼。
上一次見這張臉，還是在蓉城跟加盟商翻臉的時候。
……
次日下午一點四十五。
某團華中區總部大樓十六層，新聞發布廳。
陸遠坐在環球中心68層的辦公桌前，面前擺著一台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是某團官方App推送的一條彈窗消息： 「塞外食府創始人李琛將於今日下午兩點召開新聞發布會，就近日網絡不實言論進行公開回應。」
「網絡不實言論」五個字被加粗標紅。
劉猛拿把手機湊到陸遠面前。
「遠哥你看，某團給他上首頁推送了。」
蘇可從工位探過頭：「某團的推送覆蓋至少兩億日活用戶，這等於給發布會做了個全國直播預告。」
陸遠沒說話，往下劃了劃頁面。
推送底部附了一條跳轉連結，點進去是某團旗下內容平台的直播預約頁面，預約人數已經破了百萬。
他關掉頁面，端起桌上那杯已經涼透的咖啡喝了一口。
「遠哥，他這是要告你啊。」
劉猛搓著手，在旁邊來回踱步。
「急什麼。」
陸遠把咖啡放回桌面。
「他告他的，我們安排我們的。」
「可是輿論……」
「輿論是他最大的武器，也是他最大的弱點。」
陸遠靠回椅背，目光落在窗外灰濛濛的天際線上。
李琛不蠢，或者說，站在他背後的人不蠢。
把維權定性成碰瓷，把消費者監督定性成商業競爭，這招打的是「動機牌」。
一旦公眾開始懷疑陸遠的動機，之前積累的所有信任都會反轉。
這是輿論戰里最狠的一招，不攻擊你說的內容，攻擊你說話的目的。
下午兩點整。
陸遠在電腦上打開了直播間。
畫面里，李琛穿著深藍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他身邊坐著兩個人，左邊是趙霖，右邊是一個陸遠沒見過的中年男人，灰色西裝，胸前別著某團的企業徽章。
某團法務部的人。
李琛拿起話筒，聲情並茂。
「各位媒體朋友，各位網友，今天這場發布會，我只想說三件事。」
「第一件。」
他把話筒往嘴邊送了送，眉眼之間的情緒拿捏得恰到好處。
不憤怒，不激動，只有一個被冤枉者該有的克制和委屈。
「九月十五日中午，一個名叫陸遠的人走進我的餐廳，以探店為名進行直播，在直播過程中對我的食材進行毫無依據的惡意定性，稱其為『冷凍殭屍肉』和『預製菜』。」
「他沒有任何檢測設備，沒有任何食品安全資質，僅憑個人觀感就在數十萬觀眾面前摧毀了一個經營十二年的餐飲品牌的聲譽。」
李琛的目光對準鏡頭。
「第二件事，這個人的真實身份不是探店博主，他是星辰網絡科技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這家公司的主營業務是……外賣平台。」
畫面切到PPT，上面赫然列著星辰科技的工商信息截圖。
「也就是說，他的目的從一開始就不是消費者維權，而是以碰瓷的方式打擊競爭對手，為他自己的外賣平台製造話題和流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