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點半,江城城郊客運站外的空地上。
三輛滿是泥點子的柴油大巴車噴著黑煙,依次停靠在馬路牙子邊。
李強和王芳早就等在路邊。
兩人腳邊放著兩個兩米多高的大花圈,王芳懷裡還抱著一張放大的黑白遺像。
李德海第一個走下車。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對襟褂子,手裡拄著一根包漿的黃花梨木拐杖。
「大伯!」
李強趕緊迎上去,腰彎得很低,順手遞過去一根華子。
李德海視線掃過地上那兩個廉價的紙紮花圈,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點。
「東西都備齊了?」
「備齊了,全按您的吩咐買的最大的。」李強趕緊點頭。
李德海轉頭衝著大巴車裡喊了一嗓子。
「都下來!排好隊,按昨晚在村里分好的位置站!」
車廂里開始往外涌人。
足足兩百多號人,男女老少都有,胳膊上全纏著白布條。
最前面下來的,是幾個年輕力壯的小伙子,手裡提著幾面白底黑字的橫幅。
緊接著,四個壯漢抬著一副簡易擔架從最後一輛車裡挪出來。
擔架上躺著一個瘦得皮包骨頭的老太太,身上蓋著一床髒兮兮的薄被。
這是李強九十二歲的太奶奶。
「輕點放!」
李德海走過去,查看了一下老太太的情況,轉頭看向李強。
「一會到了那家包子鋪,直接把你太奶奶抬到他家案板旁邊,只要那小子敢動一下,就說他打老人。」
李強連連點頭,眼睛裡閃著興奮的光。
「明白大伯,這招絕了。」
李德海又舉起拐杖,指向隊伍最前面幾個拿著銅鑔和嗩吶的中年人。
「一會進了那條老街,吹手給我使勁吹!哭喪的,眼淚必須要出來。」
「誰今天哭得最響,回去多發一千塊!」
人群里爆發出幾聲叫好。
李德海哼了一聲,大手一揮。
「走,會會這個大老闆去!」
隨著他的一聲令下,兩百多號人的隊伍浩浩蕩蕩地開始向江城老街進發。
早上七點,正是江城的早高峰。
通往老街的主幹道上,擠滿了趕去上班的年輕人和送孩子上學的家長。
就在這時。
一陣刺耳的嗩吶聲在街道上空炸開,伴隨著銅鑔的撞擊聲。
李家村的隊伍占了整整兩條車道。
最前面是李強舉著黑白遺像,旁邊兩個人扛著大花圈。
後面是拉開的白底黑字橫幅:「黑心包子鋪草菅人命」。
再往後是哭天搶地的婦女,以及抬著擔架的壯漢。
路上的行人紛紛避讓,電動車擠在非機動車道上,按喇叭也沒人理。
一輛黑色轎車按了兩下喇叭,試圖從隊伍旁邊超車。
隊伍里立刻竄出兩個小青年,直接擋在車頭前面,伸手拍著引擎蓋。
「瞎了眼了?沒看見辦喪事啊!撞了人你賠得起嗎!」
司機是個戴眼鏡的中年人,搖下車窗剛想理論,看到這群人凶神惡煞的排場,又看了看後面那副擔架上的老太太,默默把車窗升了上去。
「這都什麼年代了,還在大馬路上搞這一套。」
路邊一個等公交的女孩小聲嘟囔。
旁邊的環衛大爺擺擺手,示意她別亂說話。
「少管閒事,這一看就是職業醫鬧或者碰瓷的,惹上他們傾家蕩產。」
路人的退避和恐懼,讓隊伍最前面的李強和王芳越發膨脹。
早上七點半,陸家包子鋪內。
竹蒸籠的蓋子被掀開,白色的水汽滾滾上升,鮮肉大包的香味瀰漫開來。
陸遠解下腰上的白圍裙,隨手搭在一旁。
操作台上,黑色帆布包拉鏈敞開著,一沓沓紅色鈔票顯露出來。
劉猛神色有些緊繃。
「遠哥,咱們真就坐在這兒等那幾個無賴上門提款?」
陸遠拿起抹布擦了擦手,隨口回了一句。
「和氣生財,錢乃身外之物。」
劉猛差點被這句話噎死,剛想反駁,老街盡頭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嗩吶聲。
同時還伴隨著沉悶的銅鑔撞擊聲。
劉猛納悶地走到門邊,探出半個身子往外看。
就這一眼,他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包子。
只見整條老街都被堵死了。
黑壓壓的人群像潮水一樣涌過來,粗略看過去少說有兩百號人。
最前面並排走著兩個人,扛著兩個兩米多高的大花圈。
李強雙手舉著張放大的黑白遺像走在中間,眼神里透著壓不住的亢奮。
王芳跟在旁邊,扯著嗓子乾嚎。
街上的行人全被這陣仗逼得貼著牆根走,幾家還沒開門的商鋪乾脆把捲簾門又拉了回去。
「遠哥……」
劉猛退回店裡,狠狠咽了口唾沫
「來大活了。」
陸遠直接拉過一張塑料凳坐在門邊,手裡端著一杯剛泡好的茶,旁邊支架上的手機正開著直播。
在線人數已經飆到了八十五萬。
彈幕看到這個陣仗,紛紛起鬨。
「要開始了嗎?要開始了嗎?」
「七點鐘就開始的電視劇,我還從沒看過!」
「好傢夥,這陣仗,喊了那麼多幫手,不知道的以為在拍黑幫片呢!」
「連擔架都抬出來了?那上面躺著個什麼玩意兒?」
「這是把全村都搖來了吧?主播今天要是能全身而退,我倒立洗頭!」
店門外,嗩吶聲停了。
兩百多號人把包子鋪門前的老街堵得水泄不通。
李強走在最前面,把手裡那張黑白遺像重重往包子鋪門口的台階上一放,下巴快要朝到天上去。
王芳跟在旁邊,雙手叉腰,一臉狂妄。
李德海拄著黃花梨木拐杖,從人群後方慢悠悠走上前。
他先是眯著眼打量了一圈這家並不寬敞的包子鋪,隨後瞥了一眼案板上的錢,眼底閃過一抹貪婪、
最後目光落在陸遠身上,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頓。
「你就是這家店的老闆?」
陸遠吹了吹茶末,抬眼看著這老頭。
「我是。你是哪位?」
李強趕緊湊過來,指著陸遠罵罵咧咧。
「小子,這是我大伯,我們李家村的族長!今天全村人來給我老丈人討公道,你最好放聰明點!」
王芳也跟著叫囂。
「昨天的九十萬欠條呢!拿錢!不拿錢今天就把你這店砸了當靈堂!」
陸遠放下茶杯,從口袋裡掏出昨天那張欠條,按在桌面上。
「錢在包里,九十萬,一分不少。」
李強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拿錢。
李德海突然舉起拐杖,擋住了李強的手。
他冷哼一聲,拿起桌上那張欠條,當著陸遠的面,雙手一撕。
哧啦。
欠條變成了兩半。
陸遠坐在凳子上挑了挑眉。
「老爺子,你這是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