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翔鋪平A4紙,邊念邊寫。
「茲有東鄉李家村族長李德海,攜村民兩百餘人……」
「於今日清晨,攜帶喪葬用品,將重病垂危之老人抬至陸家包子鋪門前。」
「以打砸店鋪、阻礙經營、威脅人身安全為手段。」
羅翔停下筆,抬頭看向李強和王芳。
「王芳女士,李強先生,作為死者家屬,你們是主要索賠人,對吧?」
「對對對!」
王芳連連點頭。
「錢打我卡里!」
羅翔繼續低頭寫。
「死者家屬夥同李家村眾人,強行向店主陸遠索要人民幣,一千萬元整。」
黃毛聽到這裡,覺得不對勁,用力拍了一下案板。
「什麼叫強行索要?這叫精神損失費!你個四眼仔別瞎寫!」
羅翔從善如流地劃掉幾個字。
「好,那就改成,以砸店為前提,要求支付精神損失費一千萬元整。」
「陸遠因恐懼人身財產遭受重大侵害,被迫同意支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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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方約定,款項結清後,李家村眾人放棄一切後續糾紛權利。」
寫完最後一行,羅翔在紙張底部畫了兩條橫線,留出簽字按手印的位置。
他把紙推到李德海面前。
「李族長,你看看,情況是不是這麼個情況?」
羅翔推了推眼鏡,鏡片後閃過一道銳利的光。
「兩百多人,威脅砸店,索要一千萬,要素很齊全。」
李德海低頭看著紙上密密麻麻的字。
他看不懂,轉頭看向黃毛。
黃毛湊過去看了兩眼。
他初中沒畢業,只認得「一千萬元整」和「砸店」這幾個字。
「大伯,沒毛病。」
黃毛拍著胸脯保證。
「他把咱們砸店的條件都寫進去了,這小子是真怕了咱們。」
直播間的觀眾看到這一幕,彈幕已經笑瘋了。
「神特麼沒毛病!這黃毛絕了!」
「羅翔老師這是在給他們寫敲詐勒索的認罪書啊!」
「把犯罪動機、犯罪手段、犯罪金額、主犯從犯寫得明明白白!」
「要素齊全,這四個字含金量太高了!」
「這智商還學人家當村霸?進去踩縫紉機都怕把線弄斷了。」
羅翔拿起簽字筆遞到李德海面前,嘴角依然帶著笑,目光卻直直地看著這位莽村的族長。
「李族長,沒問題的話,就在這裡簽個字。」
李德海拿過筆,狠狠咽了口唾沫。
一千萬。
只要寫上自己的名字,按個紅手印,他就能把這筆巨款帶回村里。
黃毛急不可耐地在旁邊推了他胳膊一下。
「村長,趕緊簽啊,簽完拿錢走人。」
王芳也急得直跺腳。
「快點快點,一千萬到手,咱們還得去火葬場辦正事呢!」
李德海點點頭。
他活了大半輩子,從來沒覺得錢這麼好賺過。
帶兩百多號人來城裡堵個門,放兩句狠話,一千萬就到手了。
這城裡的大老闆果然是個軟柿子。
他彎下腰,筆剛碰到紙面,一陣刺耳的手機鈴聲突然炸響。
「蒼茫的天涯是我的愛……」
李德海手一抖,有些不悅。
他平時最煩辦事的時候被人打擾。
本來不想接,但那鈴聲響個不停。
他煩躁地從口袋裡掏出手機。
來電顯示:李青。
李德海眉頭一皺。
李青是他一個遠房妹妹的兒子,平時只在過年時見幾面,雙方來往並不是很密切,不過他比較爭氣,畢業後分到了江城市公安局經偵隊,現在大小也是個領導。
所以李德海平時也沒少想跟他套近乎,可都被對方無視了。
這大清早的,打什麼電話。
他按下接聽鍵,語氣欣喜。
「喂,青子,什麼事?」
「表舅!你今天是不是帶著鄉親們來江城幫李強和王芳出頭來了?」
電話那頭,李青的聲音很急,很慌亂。
李德海一愣。
「是啊,你怎麼知道的?強子他丈人在這吃包子吃死了,那黑心老闆答應賠錢,我正準備簽字拿錢呢,一千萬!」
「別討公道了!快跑!」
李青幾乎是用氣聲在嘶吼。
「你別問我為什麼,現在,馬上帶著所有人,上車!滾回村里去!」
李德海被他這沒頭沒尾的話罵得一陣火大。
這小兔崽子當自己發達了,就敢這麼不把長輩放在眼裡。
他剛想開口訓斥,李青接下來的一番話,直接把他的魂都嚇飛了一半。
時間退回到十分鐘前。
江城市公安局,經偵大隊門口。
五輛警用大巴車和十幾輛警用越野車已經在門口一字排開。
隊長陳鋒正全副武裝站在台階上。
他身上套著防彈戰術背心,腰間掛著手銬、警棍,手槍彈藥拉滿。
而這次行動不僅所有經偵隊員出馬,甚至連部分文職人員都被帶上撐場面。
因為就在兩分鐘前,陳鋒接到了政法委書記趙鐵軍的緊急電話。
「陳鋒,隊伍集結完畢沒有?」
「報告局長,經偵支隊全體人員已就位,防暴中隊隨時可以出發。」
陳鋒按住對講機回復。
「情況有變,行動等級上調。」
趙鐵軍在對講機里的聲音帶著怒火。
「網監部門剛剛切入江城老街的監控和直播畫面,嫌疑人李強叫了他們村兩百多號人,不僅堵了整條街,還抬著一個病危的老太太去現場鬧事。」
「事件在網上已經完全爆開了,現在有一百多萬網民在直播間看著我們江城警方的動作。」
「這已經不是普通的敲詐勒索,這是涉黑涉惡性質的尋釁滋事,是公然挑戰法治底線!」
「我已經抽調了特警支隊的兩個中隊,加上周邊三個轄區派出所的所有值班民警。」
「總共三百名警力,全副武裝,三分鐘後出發!」
「另外,市台法治頻道的轉播車已經跟上去了,這次抓捕,全程公開,全程直播!」
「到達現場後,拉起警戒線,封鎖整條街道。」
「不管他去了一百人還是兩百人,只要參與敲詐勒索和暴力威脅的,一個都不准放跑。」
「特別是那個帶頭的村長和主要家屬,直接上銬子帶走!」
「江城這次必須把這股歪風邪氣,一次性打掉!」
「收到!堅決完成任務!」陳鋒大吼一聲。
他轉過身,看著院子裡已經集結完畢的幾十名經偵隊員,再次大吼一聲。
「全體都有!」
所有人立刻挺直腰板。
「檢查裝備!手銬、警棍、防暴盾牌,全部帶齊!」
「目標江城老街,陸家包子鋪!」
「抓捕以李德海、李強為首的全部涉黑涉惡團伙!」
隊伍中,年輕的李青正站在第二排。
聽到「江城老街」、「陸家包子鋪」這幾個詞,他還沒覺得有什麼。
但當陳鋒緊接著喊出「李德海」、「李強」的名字時。
李青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樣,呆立在原地。
李德海?
那不是他表舅嗎?
李強?
那不是他堂哥嗎!
涉黑涉惡團伙?
那怕不是他們整個李家村的老少爺們啊!
李青太了解自己那個遠房表舅了,他前幾次跟著老媽回去過年,看到村裡的鄉風,就清楚自己以後一定要跟這群人保持距離,否則一定會禍害到自己。
現在對方帶頭涉嫌這種涉黑涉惡的事件,他是個警察,比誰都清楚這個定性有多可怕。
兩百多人圍堵合法商戶,敲詐勒索,還帶著老人去碰瓷。
這要是被特警按在現場,全村人都得進去踩縫紉機。
他表舅李德海作為領頭的,判個十年八年都是輕的。
更要命的是他自己。
有親戚帶頭涉黑,到時上頭一查查到跟自己的關係,他這身警服還保得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