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暖閣里,康熙坐在御案後頭皺著眉。
一手支著額頭不斷揉著太陽穴。
御案前,太子胤礽、內閣首輔佟國維、大學士馬齊、南書房行走張廷玉四個人低著頭站著,誰都不敢抬頭。
生怕觸了皇帝的霉頭。
他們四人各懷心思。
方才康熙已經讓他們把賑災籌款的法子議了三輪,從發內帑到開捐納。
從截留漕糧到借調地方藩庫。
能想到的路子全翻了一遍,最後剩下的唯一可行的方案。
派一位皇子為正欽差親赴江南向鹽商富戶籌借銀兩。
可方案定了,人選卻遲遲定不下來。
「都別傻站著了,有話說話,沒話憋也憋出一句來。
朕今兒把你們叫來,不是讓你們來給朕當木樁子的。」
但是依舊沒有人先開口,畢竟當著康熙的面兒主動去推薦皇子,難免有結黨營私的嫌疑。
可康熙沒給他們猶豫的機會,目光徑直落到排在最前頭的佟國維身上。
「佟國維,你是首輔,你先說。」
既然康熙發話了,佟國維磕了一個頭也不再推辭。
「回皇上,奴才斗膽舉薦八阿哥胤禩,作為此次江南籌款的欽差人選。」
這句話一出,旁邊太子胤礽的嘴角極快地往下一撇。
康熙「哦」了一聲,用手朝佟國維點了點:「說說你的理由,為什麼是胤禩?」
「回皇上,八阿哥素有賢名,朝野上下無人不知。
他待人謙和,從不與人起急,辦事更是圓融通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這回去江南籌款,說到底是要從那些鹽商大戶、地方鄉紳的口袋裡往外掏銀子。
那幫人個個都是精明透頂的,你越是拿朝廷的命令去彈壓,他們越給你陽奉陰違,當面一套背後一套。
若是派一個性子急、手段硬的,只怕三兩下就把人得罪光了,銀子沒籌上來幾兩,江南那邊倒鬧出亂子來。
可八阿哥做事留三分餘地,有他去江南,那些鹽商看在他的面子上,就算心裡不情願,面上也不會撕破臉。
銀子或許來得慢一些,可來得穩當,來得長遠,不會給朝廷留下後患。」
站在他斜後方的馬齊聽到這兒順勢把話接了過來:「皇上,佟中堂所言極是,奴才也以為八阿哥是上佳人選。
八阿哥管著戶部這些年,雖說出了一些虧空的事,但那些借款挪借的舊例,大多是前頭留下的積弊。
八阿哥本人秉性溫厚,素來不與人結怨。
江南那地方不同於直隸,那兒的商賈富戶與朝中大員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
派一個過於剛直的人去捅破了天,反倒叫大家都不好收場。」
康熙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他把目光移到了太子胤礽和張廷玉臉上:「你們二位呢?朕也想聽聽太子的意思。」
太子聽到康熙點他的名,便往前上了一步。
「回皇阿瑪,兒臣以為八弟做事確實無可挑剔,他待人溫和,處事周全,凡事都講究個上下左右都過得去,這一點兒臣是心服的。但是……」
他稍稍頓了一下,抬眼飛快地看了一眼康熙的臉色,見康熙正看著他,便又低下頭去。
「此次賑災籌款,與往日的尋常差事大不相同。
河南山東兩省數十萬百姓流離失所,那是活生生的人命,一天都等不得。
八弟的做事風格放在這趟差事上,卻怕誤了時間。
一來二去談上十天半月,災民的性命恐怕是撐不住的。」
「所以兒臣斗膽舉薦四弟胤禛。
四弟做事果決,從不拖泥帶水,他認準了的事,任是誰來講情面也攔不住。
在刑部這幾年,他經手的大小案子沒有一樁拖過期限的,該查的查,該辦的辦,從不含糊。
這回去江南籌款,就得要這樣一個人。
直奔主題,立下章程,把該收的銀子限定了日子收齊,誰拖沓便追誰的責,誰推諉便辦誰的罪。
兒臣以為這樣才不會耽誤了河南山東那幾十萬條人命。」
他說完往佟國維和馬齊那邊不屑的看了一眼。
他身為太子按說格局不應如此。
可胤礽心裡明白得很。
隨著前些年索額圖垮台,太子黨在朝中的勢力早就大不如前。
而且,康熙不斷放權給他的兄弟們,一個個的賊能幹。
老八跟他一向不和。
若是讓老八把這趟差事辦得漂亮了,那對他這個太子的位置便是實打實的威脅。
倒不如把老四推出去。
他不會拐彎的性子去了江南准得罪不少人。
銀子最後怎麼都能籌上來了,但老八沒得到名聲,老四反倒被打壓。
這對他來說百利而無一害。
康熙聽完太子的話把目光轉向了張廷玉。
「衡臣,你的意思呢?」
「回皇上,臣以為太子殿下和佟中堂的話都有道理。
八阿哥跟四阿哥二人各有千秋,無論派誰南下,憑兩位阿哥的才幹,都必然能將此事辦好。
所以臣不敢妄加舉薦最後還需皇上乾綱獨斷。」
張廷玉在這些人中年級最輕,官職最小,資歷最淺。
他不想站隊任何一方,如果最後結果跟他的推舉的相反,他都有可能得罪人。
只有站在皇帝那邊,才是最穩妥的。
於是,他便把皮球原封不動地踢還給了康熙,兩邊都不得罪,也不站隊。
康熙聽完了四個人的話,沉默了一會兒。
他也確實沒有想好怎麼辦。
胤禩和胤禛這兩個兒子,一個太軟,一個太硬。
一個能讓人心服,卻怕耽擱時日。
一個能立竿見影,卻怕激起民怨。
他猶豫了半天,到底還是沒能做出決定。
「行了,朕再考慮考慮,你們各忙各的去吧。」
四人齊齊躬身,跪安退出。
而康熙獨自坐在御案後頭左思右想,把兩個兒子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對比,但還是沒有拍板。
這件事確實不好做決定。
幾十萬的災民關係到朝廷的的穩定拖不得。
而另一面是他仁君的名聲,又急不得。
最後,他還是決定跟老四跟老八面談一下。
「李德全!」
大太監李德全推門進來跪倒在地:「奴才在。」
「傳朕口諭,宣胤禛和胤禩來乾清宮見朕,現在就去。」
「嗻,奴才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