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德昌？他是什麼人？」胤禩看著鄔思道問道。
「汪德昌是揚州最大的鹽商，兩淮鹽業半壁江山都在他手裡。
兩淮鹽運使司每年發出去的鹽引，有四成經他的手。
揚州城裡一半的鹽號，背後都有他的股子。」
胤禩點了點頭，汪德昌這個名字他在京城的時候沒從老九那裡聽過這個名字。
這人多半不是老九的人。
他沖鄔思道說道：「你繼續說。」
鄔思道靠在椅背上目光有些迷離。
像是在回憶一段痛苦的回憶。
「我收到汪德昌邀請的時候，想都沒想就答應了。
那個時候，我已經在城隍廟裡住了快一年了。
有人給我一口飯吃，我哪裡還能拒絕？
更別說汪德昌在民間口碑一向不錯。
他修橋鋪路、賑濟災民、揚州城裡誰不說汪老爺是活菩薩？
他給我開一年三百兩的酬勞，這是我不能拒絕的。」
「我進了汪府之後，最開始那段時間，確實覺得自己是遇到了貴人。
汪德昌對我客客氣氣，吃住都在府里，單獨的廂房，三餐有人送。
他叫我『鄔先生』，什麼事都先問我一句『鄔先生以為如何』。
我幫他做了不少事，大事小事都有。」
鄔思道頓了頓開始回憶具體細節。
「鹽場那邊有個灶戶村，村里一口水井年久淤塞，幾十戶人吃水要走三里地去挑。
汪德昌讓我寫了個條陳，他拿了銀子出來修井。
我替他寫的條陳遞到鹽運使司，任伯安批了『善舉可嘉』四個字。
這事傳出去，汪德昌的名聲又好了不少。
可後來我才知道，那口井修好之後，汪德昌藉機把灶戶村的鹽課提高了兩成。」
「官府的事也做過。
揚州府學要重修明倫堂，揚州府里拿不出銀子，車銘來找汪德昌。
汪德昌讓我寫了一篇《重修揚州府學明倫堂記》，車銘看了連連叫好。
汪德昌捐了三千兩，名字刻在碑上，立在明倫堂前。
後來我才知道，那三千兩銀子是任伯安從灶戶的鹽課里扣出來的，汪德昌不過是左手倒右手，賺了個好名聲。」
「他自己府里的事也歸我管。
汪德昌的嫡子跟庶子爭家產，鬧到要分家的地步，汪德昌把我叫去，讓我起草一份分家文書。
我花了三天，把兩房的田產、鋪面、鹽引、現銀分得清清楚楚，條款寫得兩邊都挑不出毛病。
汪德昌很高興，可後來我才知道。
嫡子分得的鹽引，三年之內不得轉賣。
庶子分得的田產更是不得買賣和典當。
這一條直接把庶子坑死了。
三年之後嫡子把鹽引轉手一賣，價錢翻了好幾倍。」
「這些事，都處在灰色地帶，為了報恩，我也就做了。
我雖然沒有直接害人，可良心也是不安。
我那個時候就像離開汪府，可每次想走，就想起汪德昌當初把我從城隍廟裡接出來的樣子。
人家對我有恩，我不能忘恩負義。」
「可康熙四十四年那件事，導致了我今天這個下場。」
「是什麼事情？」胤禩跟德寧聽的入了神，連忙問道。
「那件麻煩事，就是陳老栓。」
鄔思道把酒杯擱在桌上，隨即嘆了口氣。
「陳老栓是灶戶村的老戶，家裡煮了三代鹽。人也老實得很。
他有個女兒叫陳阿嬌，十七歲，跟鄰村一個年輕灶戶定了親，兩家說好了秋後過門。」
「那年夏天，汪德昌去鹽場巡視，路過灶戶村的時候看見了陳阿嬌。
他當場就跟陳老栓說，要納陳阿嬌為妾。
陳老栓不肯，說女兒已經許了人家，不能反悔。汪德昌當場沒說什麼，笑了笑就走了。」
「可過了半個月，陳老栓就收到了巡鹽道衙門的加課文書，額外加派五十引鹽課，限一個月內繳清。
五十引鹽課，對陳老栓家來說就是一座山。
他一年到頭煮的鹽，交了正課之後剩不下幾兩銀子，現在憑空多出五十引，他拿什麼交？」
「陳老栓交不上，鹽運使司的人就把他抓了，關在牢里。
同時，汪德昌讓人給陳老栓的媳婦遞了話，要麼把女兒送進汪府，要麼等著給陳老栓收屍。」
鄔思道說到這裡，氣憤的將拳頭握緊了。
「陳老栓的媳婦去求了村里幾個大戶家裡，想讓他們聯名作保，寬限些日子。
可那幾個人一聽是汪德昌的意思，全都將她趕出去。
沒人敢得罪汪德昌。
陳老栓的婆娘走投無路，在汪府門口跪了三天三夜。但汪德昌連見都沒見她一面。」
「最後，陳老栓死在牢里。官方的說法是『突發急病』，可牢里的人告訴陳老栓的媳婦，陳老栓是被活活餓死的。
他最後餓得受不了，拿自己的手指頭往嘴裡塞，十根手指頭，沒有一根是完整的。」
鄔思道說到這裡，抽泣了起來。
「陳老栓死了之後，汪德昌又派人去陳老栓家『說親』。
名義上是納妾，實際上就是逼良為娼。
陳阿嬌的未婚夫想帶她私奔，兩個人收拾了幾件衣裳，半夜從村里跑出來。
可汪德昌的人早就在村口守著，堵在路上，把那個年輕人的兩條腿都打斷了。
陳阿嬌被拖回村里，趁人不注意，一頭撞死在石獅子上。」
「陳老栓一家，三條人命。」
「陳老栓一家的事鬧大了。灶戶村里幾十戶人家聯名寫了狀紙，要告到江蘇按察使衙門去。
汪德昌這才著了急，把我叫去，讓我做三件事。」
「第一件，寫一份文書，以汪家的名義遞到巡鹽道衙門，把陳老栓一家的事『如實陳述』，把責任撇清。
第二件，寫一份告示，以鹽運使司的口吻，警告灶戶『不得聚眾鬧事』。
第三件，寫一份私信給任伯安，請他以煽動鬧事的罪名，把帶頭告狀的那個灶戶抓起來。」
「汪德昌跟我說，這幾個灶戶想借陳老栓的事訛錢。他們鬧大了，任大人不好收場，咱們也不好過。
你把這帶頭的刺頭弄進去，灶戶村就太平了。」
鄔思道說到這裡，無奈的搖頭，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