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蹲在河邊的蘆葦叢里,兩隻手不斷地拉扯著衣角。
他等了有小半個時辰。
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來,照著她那張紅撲撲的臉。
頭上插著一朵剛摘的野茉莉,是她特意為今晚準備的。
她時不時踮起腳朝巷口張望,嘴裡嘟囔著:「這個死良哥,怎麼還不來……」
終於,一個瘦高個的年輕人從巷子那頭貓著腰跑過來,一把攥住她的手:「琳妹!」
「良哥,你再不來我家提親,我爹可就要把我嫁給楊員外的公子了!」
「琳妹,我……我不敢吶,你爹他……看不上我啊。我家就那三畝薄田,你爹要五十兩銀子的聘禮,我上哪兒弄去?」
「哼,你個膽小鬼!」女人猛地轉過身來,「你不說要北上闖蕩麼?其實我……其實我……」
她把頭低下去,聲音越來越小。
「其實我可以跟你走……」
男人愣住了,表情充滿了不可思議:「你真的可以跟我走麼?」
「壞蛋,人家都同意了!」
「我的好妹妹。」男人興奮地說道,「快讓我親一口。」
她閉上眼睛,噘起嘴往前湊。
兩個人的嘴唇剛要碰上的時候,男人忽然瞪大了眼睛。
他看見了女人身後的河面上,正在升起一個東西。
那東西從水裡一寸一寸地冒出來。
先是幾縷濕漉漉的長髮,黏在頭皮上,像水草一樣往下滴水。
月光照在臉上,臉白得發青。
左臉上糊著一片暗紅色的東西,不知是泥還是血,順著下巴往下淌。
最嚇人的是那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過來。
「鬼啊!」
男人發出一聲慘叫,猛地推開面前的女人。
連滾帶爬地從蘆葦叢里躥出去,一溜煙消失在巷子拐角。
女人被推得往後一仰。
她睜開眼睛去看女人逃跑的方向,嘴裡還在喊:「良哥!你怎麼了!」
然後……她也看見了。
這女人沒有那男的膽子大,沒有膽量逃跑了。
她的嘴張了張,雙眼一翻,整個人倒在地上,暈了過去。
胤禩從水裡爬出來,蹲在河沿上喘了好一會兒。
他抬手把臉上的水抹了一把,他低頭看見地上躺著的女人面無表情的說道:「不客氣,我幫你看清了一個人。」
他撐著膝蓋站起來,兩條腿還在發抖。
德寧把他推進河裡的時候,他嗆了好幾口水。
他扒著河沿往下游漂了一段,確認岸上沒有追兵,才找了個地方爬上來。
身上的衣服濕透了,他把上衣脫了,擰了兩把。
然後把衣服攤在河邊的石頭上晾著。
他自己赤膊坐在河沿上,低著頭,看著黑漆漆河水。
胤禩攥緊了拳頭,他把拳頭用力地砸在膝蓋上。
德寧重傷,生死未卜。他跟鄔思道都被抓走了。
他在揚州城的第一天,就落到了這個地步。
他這輩子,前世今生加起來從來沒有這麼狼狽過。
「現在應該怎麼辦?」他對著河水問自己。
去揚州府,找老四,讓老四出兵把汪德昌抓起來,然後在他家仔細搜查?
這辦法絕對可行,畢竟他的身份擺在那裡。
戕害欽差等同謀反!
這在哪朝哪代可都是掉腦袋的大罪。
可問題是他怎麼跟老四解釋?
他可是在揚州城外留下一封信就帶著德寧不告而別。
這才過去一天,就弄得丟盔卸甲,狼狽不堪。
這事兒要是被公之於眾。
那他以後真就沒臉在上層圈子裡面混了。
就算他想躺平,但出門也不能誰見他都吐口吐沫不是。
任伯安見到自己這個樣子,一封書信傳回京去告訴了老九。
他們兄弟以後還怎麼見面了。
最重要的是,如果在他家裡沒有找到德寧跟鄔思道呢?
如果真這樣,那可就壞事了。
鄔思道要給自己的證據說是給,可還沒交到手裡。
無憑無據抓人搜家,最後無功而返,那是否涉及栽贓陷害?
到時候揚州府的官員一封摺子遞到康熙那裡,告他「濫用欽差之權」,那可就真壞事了。
不行。
不能去找老四。
胤禩抬頭看著天上那個又大又圓的月亮。
苦思冥想。
對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這裡可是江南啊!可是揚州城啊!
揚州是誰的地盤?老九的。
是老九經營了十幾年的大本營,是八爺黨的錢袋子。
老九的門人可不光只有任伯安一個,他在揚州還有很多的生意跟人脈。
那些人不走不是走官場跟仕途的。
可他們手裡的錢和消息,一點不比官場上少。
胤禩開始在腦子裡飛快地過老九平日跟他提過的那些人名。
揚州的鹽商里有不少跟老九交情不錯的。
可那幾個人太張揚,保不住跟汪德昌有關係。
胤禩搖了搖頭說道:「不行。」
老九在這裡還有兩間當鋪,幾間票號,客棧跟酒樓。
但是他們畢竟只是做小生意的。
他們的能力跟勢力太小,想撼動汪德昌這條大鯊魚,他們的能量可能還不夠。
一個個人名在他腦子裡出現,又一一被否定。
胤禩捂著腦袋,把老九這些年跟他說過的江南生意場上的事兒翻來覆去地想。
忽然,一個名字冒了出來,漕幫!
老九當年跟漕幫做過幾筆大買賣。
他幫漕幫打通了從揚州到通州的糧道,漕幫欠老九一個人情。
揚州分舵的舵主姓韓,叫韓五爺。
雖然是個粗人,但是跑江湖的最講義氣。
老九不止一次的跟他提過這個人。
胤禩雖然不認識這個韓五爺。
可他記得老九說這話的時候的語氣。
老九這人做生意厲害,最重要的是看人准。
他說這人靠得住,那就是靠得住。
最重要的是,漕幫是個江湖幫派,人多,勢力雖說沒有多大,但是消息一定非常靈通。
只要能找到德寧跟鄔思道,就算幫了他大忙了。
「對,就是他了。」胤禩站起來,拿起石頭上的衣服重新穿在身上。
衣服還是潮乎乎的,可他已經管不了那麼多了。
他站在月光下,攥緊了拳頭,一字一頓地說道:
「汪德昌,你個斷子絕孫的王八蛋。你惹了你這輩子最不該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