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澤花了五天時間和嫦娥應悔建立聯繫。
他沒有刻意討好,也沒有頻繁搭話。每天枯木逢春路過她的攤位時,偶爾會停下來說一兩句,有時候放下一兩塊低級材料就走,有時候問問她攤上某件東西的價格。嫦娥應悔的反應從最初的點頭搖頭,慢慢變成了簡短的對話。到第三天的時候,她主動問了一句:「你今天怎麼沒去螃蟹洞?」
方澤心裡記下一筆。她在注意他的動向。這是一個好信號,也是一個危險信號。好的是她開始把他當成一個固定出現在身邊的人,危險的是如果方澤的接近方式有任何不自然的地方,她可能會察覺。
第五天傍晚,方澤控制枯木逢春走到嫦娥應悔的攤位前,蹲下來翻看攤上的東西。他翻了一會兒,抬頭說:「我想去刷洛水之淵的水系材料,聽說那邊掉率很高,但一個人去怕被搶。你要不要一起?東西對半分。」
嫦娥應悔沉默了幾秒。方澤以為她會像之前一樣拒絕。但她把攤上的東西收進背包,站起來說:「什麼時候?」
「現在。」
兩個人從東海城東門出發,沿官道向西走。枯木逢春的等級是十二,嫦娥應悔是十七。方澤故意控制枯木逢春的移動速度,讓她走在前面。一路上他觀察她的走位習慣——她走路時會不自覺地靠右側,遇到岔路會先停下來觀察再選擇方向。這種習慣說明她戒備心很強,但經驗不足。她不知道洛水之淵的具體路線,需要方澤偶爾「碰巧」選對方向來引導。
走了將近兩個小時,他們到了洛水之淵附近。方澤遠遠就看到了九州公會的巡邏隊,還守在河邊。他帶著嫦娥應悔繞到上游的一處淺灘,從那裡進入洛水。水很涼,枯木逢春的血量在緩慢下降,但方澤故意不喝藥,讓血條保持在半血左右。嫦娥應悔看了他一眼,從背包里掏出一瓶紅藥扔給他。
「喝了吧,別死了。」
方澤接過藥水,心裡確認了一件事。她會在意隊友的狀態,但不會主動開口關心。她丟藥水的動作乾脆利落,說明她習慣用行動代替語言。方澤把藥水喝掉,血條回滿。兩個人繼續向上遊走,在淺灘深處遇到了一群洛水龜。嫦娥應悔率先出手,一道水箭打在最前面的龜頭上,傷害數字彈出來,暴擊了。方澤注意到她的法力操控很精準,水箭的軌跡筆直,沒有浪費一絲法力。
他也出手,用枯木逢春的木靈體天賦召出幾根藤蔓纏住洛水龜。兩個人配合著打了一波,效率不高但很穩。打完怪,嫦娥應悔撿了幾塊龜甲,按約定分了一半給枯木逢春。方澤接過材料時,手背上的封神榜印記突然微微發燙。
他不動聲色地低頭看了一眼。印記的金色紋路在緩慢流動,方向指向嫦娥應悔。封神榜在感應她。方澤把材料收進背包,壓下心裡的震動。封神榜不會無緣無故對一個人產生反應。嫦娥應悔身上一定有某種和天璇神位共鳴的特質。但方澤沒有急著下結論。他需要更多信息。
兩個人繼續往上遊走,打了幾波怪。嫦娥應悔的話比之前多了一些,聊到了她的升級路線和裝備搭配。方澤扮演著一個什麼都不太懂的新手,時不時問一些低級問題。嫦娥應悔會耐心回答,語氣平淡但內容很實在。她告訴方澤,水系法師在公測階段不強勢,但後續版本會有一次大加強,她打算提前布局。
方澤心裡又是一動。她說的那個「後續版本水系加強」的信息,前世確實發生過,但那是在公測第三個月更新後才有的內容。官方公告在更新前一周才放出。嫦娥應悔現在就知道這個信息,要麼她認識內部人員,要麼她也有某種預知能力。方澤更傾向於第一種可能——她認識某個掌握內幕消息的人。
天色暗下來時,兩個人坐在河岸邊休息。嫦娥應悔在整理背包,方澤在四周轉了一圈,假裝查看地形。他走到一棵柳樹後面,確認嫦娥應悔看不到他的動作,然後快速打開了封神榜的詳細信息。封神榜上,「候選上榜者:無名(神格3/12)」下面多了一行極淡的字,像是剛剛浮現出來的——
【檢測到潛在神使契合者:嫦娥應悔。契合神位:天璇星。契合度:中等。是否標記為候選神使?】
方澤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選擇了「暫不標記」。標記後封神榜會持續追蹤目標,但目標有概率產生被窺視的直覺。他不能冒險。他需要先弄清楚嫦娥應悔的背景,確認她的可信度,再決定是否賦予她天璇神位。
方澤回到河岸邊時,嫦娥應悔正看著河面發呆。他坐下來,裝作無意地問了一句:「你玩這遊戲多久了?我看你操作很熟練,不像新手。」
嫦娥應悔沉默了一會兒。方澤以為她不會回答,但她開口了:「我有個朋友在內測階段玩過。他告訴了我一些遊戲裡的信息,所以我公測上手比較快。」
「你朋友呢?怎麼沒跟你一起玩?」
嫦娥應悔的表情沒有變化,但方澤注意到她握著水瓶的手指緊了一下。「他死了。公測第一天,在北荒冰原。」
方澤沒有追問。他安靜地坐了一會兒,然後說:「抱歉。」
「沒事。遊戲而已。」
她說「遊戲而已」的時候,語氣很平。但方澤聽出了那層平靜底下的東西。她朋友死在公測第一天,北荒冰原。公測第一天北荒冰原的怪物等級在二十五到三十之間,一個新手玩家死在那裡太正常了。但嫦娥應悔提到這件事時的反應,說明她和那個朋友的關係不一般。而那個朋友「內測階段玩過」這件事,可能就是她了解後續版本信息的來源。
方澤把這個信息記在心裡。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天黑了,回去吧。明天還來嗎?」
嫦娥應悔點了點頭。
兩個人原路返回東海城。路上沒有再遇到九州公會的巡邏隊,也沒有其他玩家。進城時已經是深夜了,廣場上只剩零星幾個攤位還亮著燈。嫦娥應悔在廣場入口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枯木逢春一眼。
「你明天什麼時候來?」
「下午吧。上午我要刷材料。」
她點了一下頭,轉身走了。方澤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向城北的小巷。他走進巷子深處,確認周圍沒有玩家後,切回了主帳號。方澤從巷子的陰影中走出來,變成一隻夜梟飛上城牆,落在牆垛上。
他打開加密文檔,在「嫦娥應悔」的名字後面加了一行字:「朋友在內測階段玩過遊戲,公測第一天死於北荒冰原。該朋友可能掌握內測信息,死後信息流入嫦娥應悔手中。需調查其朋友身份。」
方澤合上文檔,抬頭看了一眼夜空。今晚的星星很亮,北斗七星清晰可見。天璇星在北斗的勺柄上微微閃爍,方澤看著那顆星,手背上的封神榜印記在黑暗中發出微弱的金光。他握緊拳頭,把金光蓋住。
第二天下午,方澤準時出現在嫦娥應悔的攤位前。她抬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很快又恢復平靜。方澤在她旁邊坐下,從背包里掏出幾塊昨晚刷到的材料放在她攤上。
「今天去哪刷?」
「聽你的。」嫦娥應悔說。
方澤想了想:「北邊有個廢棄礦洞,裡面有一種叫『幽藍石』的礦材,是水系法器的升級材料。但礦洞裡有精英怪,等級二十左右,我一個人打不過。」
嫦娥應悔站起來,把攤上的東西收進背包:「走吧。」
兩個人出了北門,沿著山路走了半個多小時,到了方澤說的那個廢棄礦洞。礦洞在前世是一個冷門資源點,產出的幽藍石在公測階段價格不高,但方澤記得三個月後的版本更新會大幅提升水系裝備的強度,到時候幽藍石的價格會翻好幾倍。他帶嫦娥應悔來這裡,一方面是刷材料建立信任,另一方面是想觀察她在面對精英怪時的應對方式。
礦洞深處果然有一隻精英怪,是一隻巨大的石甲蟲,等級二十一。嫦娥應悔的等級十七,面對二十一級的精英怪壓力很大。方澤控制枯木逢春在旁邊牽制,用藤蔓限制石甲蟲的移動,嫦娥應悔負責輸出。她的打法比昨天更放得開了,水箭連發,走位靈活,偶爾還會用冰環控場。打了將近十分鐘,石甲蟲倒下,掉了兩塊幽藍石。
嫦娥應悔撿起一塊幽藍石看了看,然後遞給枯木逢春一塊:「給。」
方澤接過石頭。就在兩人的手指觸碰到同一塊石頭的瞬間,方澤手背上的封神榜印記猛地一跳。他不動聲色地把石頭收進背包,但心裡已經翻湧起來。封神榜的反應比昨天更強烈了。嫦娥應悔和天璇神位之間的契合度,正在隨著他們之間的接觸而提升。
方澤看著嫦娥應悔把另一塊幽藍石收進背包,心裡在權衡。她有潛力,有經驗,有獨行的習慣,有和信息來源的關聯。但她的朋友死在了北荒冰原,死在公測第一天。那場死亡是意外還是謀殺?如果她的朋友在內測階段知道太多東西,被人滅口——那麼嫦娥應悔本身也可能處於危險中。方澤不能把一個神位交給一個可能被盯上的人。
他決定再觀察一段時間。等他把第二塊和第三塊神格碎片對應的錨點找到,等他弄清楚嫦娥應悔朋友的真實身份,再做決定。
兩個人從礦洞出來時,天色已經暗了。回城的路上,嫦娥應悔主動說了一句話:「你這個人挺有意思的。大部分獨行玩家要麼很功利,要麼很自閉。你不像。」
方澤笑了笑:「我只是覺得玩遊戲沒必要那麼累。」
「但你很會選路線。礦洞的位置、精英怪的刷新點、幽藍石的產地,你都很清楚。一個十二級的新手,不該知道這麼多。」
方澤的腳步停了一瞬。嫦娥應悔繼續往前走,沒有回頭看他。她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不相干的事。但方澤知道她在試探他。她比他預想的更敏銳。他加快腳步跟上她,語氣輕鬆:「我朋友告訴我的。他也玩過內測。」
嫦娥應悔沒有繼續追問。兩個人在沉默中走回了東海城。進城後,她照例在廣場入口和他分開,沒有多說一句話。方澤看著她走進夜色中,慢慢吐出一口氣。
他暴露了一點點。但這一點點暴露可能是必要的。嫦娥應悔需要一個理由來解釋枯木逢春的知識來源,一個「玩過內測的朋友」是最合理的解釋。這個藉口和他之前告訴她的信息一致,不會引起更大的懷疑。
方澤回到城北小巷,切回主帳號。他站在巷子的黑暗中,調出封神榜看了一眼。封神榜上那行關於嫦娥應悔的檢測信息還在,但顏色比下午更深了。方澤沒有選擇標記,但他記住了那行字的位置。
他變成夜梟飛向城外。回到老樹上時,他打開加密文檔,在最上面加了一條新的待辦事項:「調查嫦娥應悔朋友的身份。內測玩家,公測第一天死於北荒冰原。可能與帝俊聯盟或九州公會的情報網絡有關。」
方澤合上電腦,靠著樹幹閉目養神。夜色很深,遠處有夜鳥在叫。他的手背貼著粗糙的樹皮,封神榜的印記在黑暗中微微發燙,像是在催促他做出決定。
方澤沒有睜開眼。再等等。等他把最後一件事弄清楚,他就會知道嫦娥應悔是不是那個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