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克並不緊張，這種場合他早有預料。
一個此前毫無名氣的高手突然拜訪，若左若童不聞不問，那才叫奇怪。
左若童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不重卻帶著一種看透人心的穿透力。
換作旁人，被這位三一門門長如此審視，恐怕早就後背發涼了。
但羅克神色坦然，甚至還端起旁邊備好的茶盞抿了一口。
「我這身修為，確實是自己一步一步修出來的。只是機緣巧合之下，覺醒了一些天賦上的東西。」
他說的都是實話。
雖說有金手指的幫助，但覺醒萬花筒時的痛苦，精神幾乎被死亡記憶撕裂的煎熬，以及這一段時間的苦修，每一樣都做不得假。
金手指給了他一條新的路。
但能走多遠，終究要看自己。
左若童靜靜聽完，神色依舊平靜，看不出信還是不信。
他只是微微頷首，換了個話題。
「居士天資卓越，短短時日內就對炁有了不淺的理解，這些日子還樂於指導我三一門人修煉。」
「這份胸襟，我很是感謝。」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頓，目光在羅克臉上停留片刻，似乎在斟酌什麼。
「如果居士不嫌棄，不如與我一起論一論三一門的修行如何？」
羅克當即欣然應下。
共享之後，他在炁之一道上的資質確實不差，各種理論學起來並不費力。
但一人計短。
三一門傳承數代，積累的修行經驗和術法技巧遠非他一個人閉門造車能比。
左若童也來了興致，命人撤去茶具，換了一壺清酒，兩人便在大殿裡對坐而談。
這一談便停不下來。
羅克先講了自己關於「炁改造肉身「的假說。
以炁為引，反覆淬鍊血肉筋骨，逐步提升肉體對能量的親和度，異化血脈，最終成就一種近似「先天神聖」的狀態。
左若童聽得眼神微凝，放下酒杯，低頭冥思，似乎是在模擬羅克所說的可能性。
「妙，居士的理論直指修行根源。」
左若童只說了這一句話，但語氣里的震驚半點也沒掩飾。
「這路子，和我三一門的逆生三重有異曲同工之妙，但切入的角度更接近修行本質。」
他隨即也取出自己的心得，細細講解三一門歷代先賢對修行的探索。
精妙的術法、逆生三重各階段對肉體的改造方向，突破二重時的體悟，乃至左若童自己對三重的猜想，都毫無保留地說了出來。
羅克聽得頻頻點頭，間或追問一兩句。
左若童答得也爽快，毫不藏私。
兩人從清晨談到傍晚，又從傍晚談到月上中天，案上的酒壺空了又滿，滿了又空。
到後來，左若童已經拍著羅克的肩膀尊稱「道友」，羅克也自然而然地回以道友。
論年紀，兩人差了兩代，但論起談興相投，竟恍若忘年交一般。
夜深人靜，燭火噼啪跳動。
左若童忽然安靜下來，目光落在羅克身上，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自從羅克進入大殿開始，他便悄然運轉起觀法。
在他眼中，羅克整個人的氣機與周圍天地渾然一體。
呼吸之間，炁如流水般自然溢出又收斂，分不清哪一縷是羅克自身的，哪一縷是天地間的。
那種與萬物交融，天人合一的炁，分明就是他三一門逆生三重苦苦追尋卻始終不得其門而入的至高境界。
煉盡後天濁染，復返先天一炁。
左若童心中翻湧著難以平息的波浪。
他這一生，從少年時入門修行，到如今成為三一門門長，一路走來遇到過無數天才與異人，但從未有哪個人給他這種感覺。
那種「非仙而似仙」的圓滿通透，像一幅畫終於找到了缺失的那一筆，讓整個三一門的道統都顯得有了著落。
「我本以為此生已經沒有希望完成這一步了。」
左若童在心中默默感嘆，眼神里的激動被他壓得很淺很淺，但端酒的手到底微微顫了一下。
「悠悠蒼天，何厚於我。」
他在二重巔峰上困了多年，每次突破靈覺都會發出預警。
修為再難寸進，本以為前路已斷。
卻不曾想，在他已然放棄和接受這一切的邊緣，上天竟讓他遇到了眼前這位謫仙般的人物。
就是這個人，帶著一種渾然天成的境界出現在他面前，輕描淡寫地填補了那道他窮盡半生都跨不過去的鴻溝。
左若童默然片刻，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
他當然調查過羅克。
羅克出現在三一門附近的時間點太過巧合，又身懷如此高深的修為，於情於理，三一門門長都不可能視而不見。
他派人暗中去查，翻遍了羅克出現前後周邊城鎮的異人記錄，甚至動用了些非正途的手段去查戶籍與師承。
這一查，果然查出了些名堂。
這個年輕人仿佛憑空出現一般，突然就覺醒了一身高深修為，卻對當下異人界的體系脈絡懵懵懂懂，甚至對許多常識性的門派淵源都語焉不詳。
這太反常了。
反常到不可思議，因此他便升起了試探的心思。
結果更奇怪了，羅克的修行理念高遠通透，幾乎直指修行的本源。
但他所掌握的具體術法卻極為簡陋，像是一個滿懷寶藏的人卻不知從何啟用。
再聯想到方才論道時羅克偶爾流露出的那種「旁觀者」視角。
談論修行體系時帶著一種抽離的審視，仿佛在評價一件與自己關聯不大的藏品。
左若童心中那個不可思議的猜想便愈發清晰了。
「每逢大亂大治，便會有仙人謫凡降世……」
這種記載，他以前都覺得是古人蒙昧，為了媚上強行附加而已。
可現在，偏偏所有的線索都往那個方向指。
窗外的月光灑進大殿，落在羅克的側臉上，為他挺拔卓越的身姿再添幾筆神性的光輝。
他正低頭翻看左若童遞來的一卷手札，渾然不覺這位年長他許多的門長已經在心裡把他猜成了降世謫仙般的人物。
左若童收回目光，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不管羅克是什麼來歷，此時此刻，他出現在三一門面前，便已是天意。
逆生三重斷掉的路，或許終於有希望續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