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尚未破曉之時。
澄真便早早候在羅克居所的門外。
她懷中抱著厚厚一摞書冊,最底下幾本紙頁泛黃卷邊,顯是年代久遠之物。
待羅克開門,澄真躬身行了一禮。
她沒有多言,只是將典籍鄭重地放在案上,又取出一卷用絲絛繫著的帛書,一併呈上。
「門長吩咐,將這些典籍盡數交與居士。若居士有不明之處,澄真隨時聽候差遣。」
羅克的目光掃過那摞典籍,微微點頭。
左若童行事果然果斷。
昨夜才應下的承諾,今天天一亮便將逆生三重的秘籍連同歷代門人的註解一併送來了。
這已不只是慷慨二字可以涵蓋的了。
即便是門中嫡傳弟子,也未必有資格翻閱全本。
如今這些被一個外人捧在手中,三一門數百年的傳承幾乎等同於交了出去。
這份信任之重,羅克心知肚明。
他沒有多做客套,返身回到案前坐下,將最上面那捲帛書展開。
帛面上以工整的篆書寫就四行總綱。
「先天一炁,杳杳冥冥。
順為人倫,逆為仙根。
三一之道,逆返先天。
以假合真,以凡蛻聖。」
字跡沉著有力,落筆處猶帶鋒棱,顯露出書寫者極大的自信。
羅克的手指輕輕撫過帛面,目光順著那十六字往下讀去。
總綱之後,便是逆生三重的根本立意。
三一門祖師認為,人初降生時,先天一炁受天地之樞機感應,化為四肢百骸、五臟六腑,此為順。
順應天道固然合乎自然之理,卻也落入了生老病死的輪迴牢籠。
要想掙脫束縛,便須反其道而行之,將已然凝為肉身的形體一點點逆煉回先天一炁,以逆破順,以凡登聖。
這便是飛升成仙之途。
羅克看得仔細,將逆生三重的具體修行秘要一一記下。
一重炁化皮肉,可得龍虎大力,極大增強恢復力。
二重炁化筋骨內臟,可成金剛不壞體,有斷肢再生之神通。
三重炁化全身,返歸先天一氣,與天地渾然如一。
紙上所載的修行法門層層遞進,每一個關竅都寫得清清楚楚。
歷代三一門人附註的批語更是密密麻麻。
有人驚喜於突破後的妙境,將突破關隘的方法記錄下來留與後人。有人困於瓶頸多年不得寸進,字裡行間滿是執念與不甘。
羅克越讀越欣喜,逐漸投入其中。
案上的茶水涼了又續,續了又涼,澄真悄無聲息地替他換過幾回,始終沒有出聲打擾。
良久,羅克將帛書放下,輕輕吁出一口氣。
「這修行理念本身並無偏差。」
他感嘆道:「道理是對的,路子也是對的。只是淺水養不出真龍,此地天地之間蘊藏的炁機,怕是撐不起這般宏大的志向。」
三一門數百年傳承的玄功,到他口中竟成了淺水養不出真龍的憾事。
但澄真只是垂手站著,臉上沒有半分不悅之色。
昨夜門長已經交代過自己。
羅居士在炁之一道上的見識遠非常人所及,她只需聽、只需記,不該問的不要多問。
羅克繼續翻開其他典籍,那是關於二重突破時炁化骨骼的詳細記載。
他讀了幾頁,忽然頓住,抬頭看向澄真。
「這裡寫炁入骨髓,如春冰消融,綿綿不絕,那當炁行至骨髓深處時,是否需以意導之?還是任由其自行流轉?」
澄真微微一愣,隨即答道:「門中歷代先賢皆主張以意相隨,不可強導,亦不可放任。」
用意過重則炁擁塞,用意過輕則炁散亂,這是道家無為而不為的道理。
「那此處註解中又批了一筆,說意隨炁走,炁隨髓行,互為表里,這兩者之間有何不同?」
澄真思索片刻,謹慎回道:「前者是師弟問,後者是師兄答,兩人對意與炁的次序看法不一。」
「後來門長定下以意先行,炁繼其後為宗,方才平息爭論。但具體修行時,仍有人覺得意炁並行更為順暢。」
羅克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他記下了這個分歧,又將目光落回紙頁上。
這些爭論看似細枝末節,卻恰恰是修行中最關鍵的地方。
這些一代代累計下來的經驗傳承,才是玄門正宗真正的底蘊。
也是他真正在意的寶藏。
一人之下的炁固然溫和,可一旦行差踏錯,仍舊會傷及根本。
左若童那身遲遲未能痊癒的暗傷,便是在突破二重時用力過猛所致。
而他要做的事,比左若童當年所行更加兇險。
將血脈硬生生朝著大筒木的方向改造,無異於在血肉里埋入另一個種族的根基。
稍有不慎,反噬的後果便是萬劫不復。
羅克將身子靠向椅背,目光低垂。
此前他反覆推演過許多回,最大的難題始終在於如何避免排異反應。
人體是一個精密的整體,牽一髮則動全身。
即便他以寫輪眼觀照自身每一處細微變化,也難免在改造中途遭遇不可逆的偏差。
一旦血脈異化在中途失控,那便不是放棄一段經脈、換一截骨骼可以挽回的事。
但現在,逆生三重的修行法門給了他一條截然不同的思路。
炁化。
如果改造失敗,便以逆生三重的法門,將那部分出問題的血肉重新化為先天一氣的狀態。
肉身在炁與形之間反覆轉換。
這意味著他有無窮無盡的試錯空間,可以將每一次失敗都當作經驗累積。
羅克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些古籍上。
窗外日影已經西移,澄真無聲地替他掌了燈。
燭火搖曳,將他的影子投在背後滿壁的書冊上。
他低頭繼續翻閱,手指翻過一頁頁前人留下的心血,時不時在空白處比劃推演。
那些被困在瓶頸里多年的三一門前輩們,至死也未能參透的關竅,如今在他眼中漸漸清晰起來。
接下來的數日,羅克幾乎將自己關在那間屋子裡不出門。
三餐都由澄真送入,有時飯食放在案邊涼透了,他才想起來吃上兩口。
大部分時間他都埋首於那些典籍之中,將逆生三重的每一處細節反覆研磨,與前人註解對照印證。
這期間左若童並未前來打擾,只遣澄真傳過一回話,說若有所需盡可開口,不必顧及門中規矩。
到了第五日傍晚,羅克終於將案上最後一本典籍合上。
他閉目靜坐了片刻,腦海中前幾日的推演與逆生三重的法門彼此交織碰撞,漸漸凝成一個清晰的輪廓。
他睜開眼,喚了一聲守在門外的澄真。
「替我傳話給左門長,請他明日一早過來一趟,我有事與他商議。」
澄真應聲而去。
羅克重新看向攤在面前的那捲帛書,手指在「逆返先天」四個字上輕輕叩了兩下。
他想到的法子說穿了並不複雜。
既然三重通不了天,那便以三重為基,由內而外重新再走一遍來時路。
逆練功法!
炁化全身之後,不急於向外求索,而是以逆生之法收縮內斂,將已然炁化的身體重新凝聚成形。
但這一次凝聚出的新肉身,不再以原本的血肉為模板,而是以他自身受神樹改造後的大筒木血脈為藍本,一點一點重鑄根基。
那血脈的力量放在忍界自然算不得最強,可放在此地,卻堪稱先天道體。
若左若童能以他的血脈為參照,從頭重塑一具身體,那麼治癒舊傷,增強天賦,都是十分輕易的事。
甚至那道一直橫亘在前的壁障,也會在根基改換之後悄然消解。
這條路是不是真的走得通,還需要左若童本人來一同參詳。
但羅克有不小的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