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被咒語磨損的靈魂有什麼辦法修復?」
哈利盤腿坐在北歐冰裂谷底下的泉水邊一把突兀的扶手椅上,雙手抱著一根羊腿肉發問。
冰裂谷深處,時間仿佛流淌得比外界更為緩慢粘稠。
巨大的冰棱如同倒懸的利劍,從兩側高聳的峽壁垂落,折射著從極窄天際透入稀薄而冰冷的日光。
泉水並非完全靜止,在肉眼難以察覺的流動中,散發出帶著硫磺氣息的溫熱,水汽氤氳,與谷底的寒氣交織成一片朦朧的霧靄。
這霧氣纏繞在哈利身下那把有著磨損嚴重的猩紅色天鵝絨坐墊和略顯鬆動的橡木椅腿的扶手椅周圍,更添了幾分詭異與神秘。
他的對面,龐大的陰影幾乎占據了半個谷底。
尼德霍格,這條在北歐神話中啃噬世界樹根須的傳奇巨龍,此刻正以一種與可怖傳說截然不同的悠閒姿態趴伏在泉眼旁。
他那覆蓋著黑曜石般鱗片的長尾懶洋洋地半浸在溫熱的泉水中,偶爾攪動,便泛起一圈圈混雜著冰屑與熔岩碎片的漣漪。
他並沒有直接用那足以撕裂巨龍的利齒去撕扯食物,而是運用精妙的魔力,憑空操控著整隻烤得焦黃酥脆,油脂仍在滋滋作響的烤全羊,一片片薄如蟬翼的羊肉自動剝離,精準地飛入他微微張開的巨口之中。
這進食過程緩慢而富有儀式感,帶著一種屬於古老存在對時間和享受的獨特理解。
「那很難,哈利。」
尼德霍格的聲音低沉而恢弘,在狹窄的谷壁間碰撞迴蕩,形成多重混響,仿佛來自多個時空的交疊。
他咀嚼著魔力送來的羊肉,繼續用那種陳述宇宙真理般的平緩語調說著,
「惡咒之所以是惡咒,其中一個原因就是負面作用強大。與你手上因為頻繁更換魔杖施惡咒造成的疤痕類似,」
他巨大的龍瞳瞥了一眼哈利持著羊腿的右手,那道由魔法反噬造成的疤痕在谷底微光下隱約可見,
「它是一種違背自然穩定的存在,因此會因違背自然規律遭到反噬。惡咒的承受者與施咒者都是如此。」
他頓了頓,讓話語中的重量充分沉澱,
「靈魂的磨損,便是這種反噬最深邃的一種體現。它不像肉體的傷口會結痂癒合,它更像……瓷器上蔓延的冰裂,細微,卻足以讓本質變得脆弱,甚至流失。」
哈利沉默地啃了一口羊腿肉,濃郁的肉香在口腔中瀰漫,卻未能完全驅散他眉宇間的凝重。
他想起納威·隆巴頓提起父母時那雙努力掩飾卻依舊難掩悲傷的眼睛,想起聖芒戈魔法傷病醫院那間永遠充滿陽光卻無法溫暖靈魂的病房。
他咽下食物,聲音在空曠的谷底顯得格外清晰,
「沒有解決辦法嗎?」
「有,但很難。」
尼德霍格的回答依舊簡潔,帶著一種事不關己的漠然。
「二十隻烤全羊的難度?」
「怎麼可能,不要把我想得如此膚淺,小子。」
巨龍從鼻子裡噴出一股帶著火星的煙氣,似乎對哈利的低估感到不滿,
「……至少得三十隻。」
「行,說說吧。烤全羊下次給你帶來。」
「可以,但是鑑於你的下次總是出現狀況,」
尼德霍格操控著魔力,將羊脊骨上最後一絲肉剔淨,骨頭輕飄飄地落在泉邊,堆積成一小座白骨之丘,
「我需要一個可以收回你靈魂的權限。」
哈利擦拭油漬的手微微一頓,抬起頭,翠綠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真正的訝異,
「嗯?我以為你本來就有。」
他一直認為,自己與尼德霍格之間存在著某種超越普通契約的更為本質的聯繫,尤其是在經歷了多次轉世之後。
「如果是你第一世的話,是的,但是後面是受人所託……」
「不是打賭?」
「打賭是順帶著的,是瘦猴那個老賭狗起的頭,我只是覺得有點意思才跟上的!我可沒有老瘦猴那麼愛賭!」
尼德霍格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被戳中痛處般的急切辯解,龍尾在泉水中重重一拍,激起一人高的水花,仿佛這樣就能洗刷掉自己與「愛賭」二字的所有關聯。
「哦哦……」
哈利敷衍地點了點頭,重新低下頭專注地對付手中的羊腿,仿佛那是什麼絕世美味。
然而,他的內心卻遠非表面這般平靜,思緒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驟然盪開無數漣漪。
尼德霍格受人所託幫助他轉生,這個人,通過他的語言習慣判斷,不是死神,也就是說,參與自己轉生之事的有第三位神明或者其他存在,而這個存在的立場不明。
但哈利大膽猜測這很可能與授意尼可·勒梅之人有聯繫。
自己轉世這件事的內情,似乎比想像中還要盤根錯節,不單單是打了個賭這麼簡單。
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他感覺自己仿佛置身於一張巨大而無形的網中,而織網者的面目依舊模糊不清。
他強迫自己將注意力拉回到眼前最緊迫的問題上,畢竟,探索自身命運的謎團可以稍後進行,而幫助隆巴頓夫婦卻刻不容緩。
「那隆巴頓夫婦的問題……」
他重新提起話頭,將飄遠的思緒拉回現實。
「這種靈魂受損其實還是涉及到了死亡權柄,需要找到一個沾染死神氣息的法器做魔藥的主要材料,不,別急,不是需要剁碎處理之類的,收起你那把剔骨刀,它只需要輕輕一泡……」
哈利聞言,內心迅速權衡。
隱身衣是死亡聖器之一,與他血脈相連,更是父親留下的珍貴遺物,絕不能輕易動用。
老魔杖力量強大,但太過引人注目,且與鄧布利多校長關聯太深,不便索取。
那麼,剩下的選擇似乎只剩下……復活石。
那枚鑲嵌在岡特家族戒指上,曾誘惑了鄧布利多,也被製成了魂器,最終被摧毀的復活石。
事情仿佛繞了一個圈,最終還是指向了那個不祥的地方。
「好吧,我需要怎麼做?」
「給我一滴血就好。」
尼德霍格的要求出乎意料的簡單,但緊接著的語氣卻帶上了一絲罕見的鄭重,
「還有,如果出意外死了的話,記得選擇路牌上寫的尼伯龍根的方向。」
尼德霍格吃完了一整隻烤全羊,尾音裡帶著愉悅,
「瘦猴那傢伙最近出來的次數變多了,我留在你吃掉的那顆巧克力豆上的保命手段你用在了蛇怪身上,在祂時刻盯著的情況下,我再有動作也會被祂動手抵消掉,餘下的時間只能靠你自己了。看在你手藝的份上,一個小小的提示,無論棋局複雜與否,棋盤才是棋子的歸宿。棋盤是根,亦是籠。」
「我記下了,事情總會終結,你放心,你這麼幫我,我不會覺得你打不過死神的。」
「什麼打不過?!」
尼德霍格像是被踩中了尾巴,祂的尾巴在冰裂谷底更加用力地擺來擺去,撞得冰屑四濺,語氣卻努力維持著鎮靜,透出一種欲蓋彌彰的意味,
「雖然,雖然祂在更高位的領域也有化身,但祂明顯氣息衰弱得厲害,我堂堂尼德霍格,還是可以跟他斗一斗的!」
這番宣言聽起來氣勢十足,但結合他之前的「提示」和此刻略顯焦躁的動作,總讓人覺得底氣並非那麼充足。
「那很厲害了。」
哈利從善如流地點頭,不再刺激這條驕傲的巨龍。
他吃完了最後一口羊腿肉,站起身,用了一個無聲的縮小咒將油膩的骨頭處理掉,然後揮動魔杖,將那把突兀的扶手椅縮小收回了口袋,整個動作流暢而迅速。
「謝了,那麼下次見,我會帶著三十頭烤全羊來看你的。」
「要你親手烤的!」
「沒問題。」
哈利頭也不回地應了,身影很快消失在氤氳的霧氣與交錯的光影之中,只留下泉水潺潺的微響,以及古老巨龍若有所思的、沉重的呼吸聲。
……
周六,天未亮,鄧布利多就醒了。
或者說,他幾乎一夜未眠。
年齡帶來的睡眠減少,與今日即將面對之事在心湖投下的巨石相比,顯得微不足道。
他獨自站在霍格沃茨最高的鐘樓上,蒼老的手指輕輕搭在冰涼的石欄上,眺望著遠方。
天際,東方正極其緩慢地翻出蟹殼青,那顏色淡薄而脆弱,仿佛隨時會被依舊濃重的墨藍吞噬。
風從黑湖的方向吹來,帶著昨夜雨水殘留的濕潤涼意,掠過他長長的銀白色鬍鬚和半月形眼鏡後的湛藍色眼眸,卻吹不散積聚在胸口的那一團溫熱而沉甸甸的東西。
他伸手進口袋,摸到昨晚福克斯掉落的尾羽,金紅相間,像一截凝固的晨曦,永永遠遠地不受時光磨損。
老校長把它別在袍內襟,貼近心臟的位置,仿佛這樣就能把鳳凰的溫度帶去給另一個人。
紐蒙迦德,格林德沃也在天亮前起了身。
他做完第七十三個伏地挺身,一個帶著他個人風格烙印的、無意義的數字。
他低頭看著前幾天他出於某種隱秘不可告人的陰暗心思而在鄧布利多來之前自願佩戴的鐵鏈在腕上磨出新鮮的血痕,卻意外地不覺得疼。
窗外,一線銀灰正撕開夜幕,他盯著那道縫隙,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的阿不思用魔杖在戈德里克山谷的籬笆上劃出的同款裂縫。
「那是光的入口」,他記得那個紅髮少年說。
格林德沃低下頭,嘴角難以自抑地向上牽起一個複雜的弧度,那笑容里混雜著苦澀、嘲弄,以及一絲歷經滄海桑田後依舊無法磨滅的溫柔。
他走回床邊,將身上那件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和款式的破舊袍子仔細地抻平,撫平每一道褶皺。
然後,他走到房間角落那個盛著清水的石盆邊,用手指蘸了冰冷的液體,小心翼翼地將滿頭如同敗絮般的白髮梳理到耳後。
他的動作認真而專注,不像一個囚徒在整理儀容,倒像是一位紳士,正要去赴一場遲到了半個世紀的極其重要的舞會。
他們沒約定具體時間,卻幾乎同時抵達。
哈利站在岡特老宅的廢墟前,身上穿著那件銀灰色的隱身衣,將自己完美地融入了清晨荒蕪的景色中,像一枚被精心放置在愛情故事即將迎來高潮部分的,沉默而關鍵的感嘆號。
他屏息凝神,看著兩位老人從完全相反的方向,踏著露水與碎草,一步步走近。
一個自荒草深處,一個自破碎的石階,風把他們的袍角吹得獵獵作響,像兩面久經戰火卻仍未降下的旗幟。
見到他們前來,哈利知道無需再隱藏。他禮貌地幾乎是帶著某種儀式感地,輕輕掀開了覆蓋在身上的隱身衣,如同演員在關鍵時刻登台亮相。
「早上好,先生們。」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廢墟上顯得清晰而平靜。
眼前的廢墟似乎是剛剛被某種強大的魔法粗暴地處理過,原本可能存在的更多殘垣斷壁都已消失,只留下半堵被烈火熏得漆黑的石牆,孤零零地矗立著,像一塊醜陋的墓碑。
牆上爬滿的那些早已枯死的藤蔓,此刻卻詭異地殘留著些許躍動的幽藍色的火焰痕跡,仿佛某種黑魔法的餘燼尚未完全熄滅。
格林德沃見狀,瘋狂給哈利使眼色。
鄧布利多似乎感知到了身後舊日愛人的小動作,他並沒有回頭,只是極輕、極輕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聲飄散在風裡,幾乎微不可聞。
他的目光依舊停留在那些幽藍的火焰上,眼神複雜難辨。
哈利立刻接收到了格林德沃的信息,他心領神會,迅速舉起魔杖,輕聲念誦了一個解咒。
杖尖閃過一道柔和的白光,如同溫暖的陽光碟機散陰霾,藤蔓上那些殘存的藍色火焰如同被掐滅的燭火,瞬間熄滅,只留下幾縷青煙。
幾塊被燒成焦炭的藤蔓碎片簌簌脫落,露出了被掩蓋的牆根部分。
在那裡,一枚戒指安靜地躺在焦黑的泥土與碎屑中。
岡特家的黑石戒指,也是伏地魔另一個魂器的殘骸。
它曾經承載著誘惑與詛咒,如今,本身顯得焦黑破損,甚至有些扭曲,像是經歷了一場來自內部爆發的,遲到的審判,狼狽而沉寂。
只有那鑲嵌復活石的位置,隱約殘留著一絲不同尋常的能量波動。
「我檢查過了,先生們。」
哈利低聲開口,
「戒指里的靈魂碎片已被摧毀,嗯……包括戒指上的一個毫無意義的詛咒。但石頭本身還殘留某種……能量波動。我想,它可能記得當年發生的事,是的,包括阿利安娜。很幸運,我們找到了一個還算有用的東西。」
「那……我們很幸運,孩子。」
鄧布利多的聲音輕緩,然而,哈利敏銳地注意到,老人藏在寬大袖口裡的指尖,正在清晨微涼的空氣里,難以自抑地微微發抖。
那些被他用強大意志力和睿智形象掩蓋了數十年的痛苦,自責與悲傷,在此刻,在這個充滿回憶的地方,似乎終於找到了一絲縫隙,悄然流露。
格林德沃立刻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複雜難言,有關切,有理解,或許還有一絲同病相憐的痛楚。
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向前挪動了半步,用自己的肩膀,幾乎貼上了鄧布利多那隻微微顫抖的手臂。
他站立的姿態,像一堵沉默而堅固的牆,或許不夠溫暖,卻足以在對方需要時,提供一個隨時可以倚靠的支點。
「這裡沾染著復活石長久的氣息,在這裡溝通冥界或許成功率會更高,只不過,我這個方法,需要一點與逝者有關的記憶,逝者血親的血,以及對逝者歸來的真誠呼喚,這才是復活石真正的使用方式。當然,二位還欠我一個待定的請求。」
哈利看向兩位老人,眼含笑意,
「兩位,你們願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