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盡頭的窗扇半開，夜風帶著禁林邊緣的冷杉味灌了進來。
窗外，黑湖沉在谷底，湖面沒有一絲波紋，卻倒映出扭曲的月亮。
「有點想吃月餅了，希望今年華夏魔法部也會寄一些過來。」
哈利拽著巧克力蛙站在窗口輕輕地嘟囔，平靜無波的綠眸望著窗外。
湖對岸的禁林比夜色更黑，樹冠層疊，像一塊被反覆摺疊的厚絨布，偶爾有不知名的夜鳥發出一聲短促的啼叫，布面便被撕開一道細縫，露出更深更濃的暗。
哈利凝視那裡，想起自己第一個一年級時穿過那片林子的夜晚，那時他以為恐懼是外部的，是蜘蛛、是吸血藤、是獨角獸的血。
現在他知道，真正的恐懼是內部的，是一小塊食物忽然不再屬於自己，而你還得帶著缺口繼續等下去。
他拐進通往拉文克勞塔樓的支廊，這裡的穹頂更高，空氣也更冷。
石壁上鑲嵌的青銅星圖在月光下泛著幽綠的磷光。
哈利放慢速度，目光掠過那些古老的星座標記，鳳凰座、龍座、獵犬座……它們被巫師們用魔法焊死在穹頂，卻照不亮地面一寸。
他忽然想到，如果明天太陽升起，這些星圖就會黯淡，像從未發光一樣。
可黑暗並不會因此消失，它只是被光線逼退到縫隙里，等待下一次捲土重來。
正如伏地魔的魂器，他曾以為毀掉一個，黑暗就會少一分，其實它只是換了個形狀，繼續在看不見的地方繁殖。
哈利慢悠悠地走著，前方出現一道狹長的拱窗，窗欞上纏著枯萎的爬山虎，葉片脆得像陳年的羊皮紙。
他想起羊皮紙，想起速寫羽毛筆，就突然想起來，裝在罐頭瓶里的麗塔·斯基特三天前這個時候應該已經連同她的把柄一同被送到馬爾福莊園那邊了，一同送去的還有一撮鹿蜀的毛。
如果鹿蜀毛見效快的話，在伏地魔復活的消息徹底落實之前，納西莎或許會有異動，而盧修斯為了老婆孩子，大概率會倒向鄧布利多這邊。
唯一一點就是，他有點擔心海德薇的狀態，特別是她還有男朋友的情況下，運送這個鹿蜀毛會不會對她造成什麼影響。
是他疏忽了，天亮了就回家一趟，問問斯內普教授海德薇怎麼樣。
還好斯內普教授願意拿出他寶貴的時間幫自己投餵布隆，烤餅和海德薇，偶爾還有海德薇的男朋友奧利恩，不然自己出遠門怎麼安置他們都是個問題。
海外的房子也有眉目了，無論如何他總要保住斯內普教授一回吧。
這次，一定可以的吧。
月光透過縫隙，把哈利的影子拉得極長，投在對牆，像一條細瘦的黑色河流貼著石壁逆流而上。
他停下腳步，讓影子與自己短暫對視，那輪廓的肩膀比實際更窄，顱骨卻顯得更寬，像一具被粗略削出的木偶。
他無法回答，只能抬手，讓指尖穿過月光，影子便缺了頭顱，像被無聲斬首。
再往前，走廊變窄，兩側出現凹龕，裡面立著歷任拉文克勞院長的石像。
它們在黑暗中失去白日的高雅，衣褶邊緣布滿細小的裂紋。
最靠近的一座是女性巫師，鼻樑高挺，手持一本翻開的石書，書頁薄得幾乎透明，卻永遠停在同一行。
哈利靠近時，那石書忽然「啪」地合攏，聲音清脆，在死寂的走廊里炸出一圈漣漪。
他停在原地，魔杖滑到指縫，卻沒有拔出。
石像依舊低眉，仿佛剛才只是夜風替它翻頁。
哈利屏住呼吸，數了三秒，才緩緩吐氣。
知識也是如此，你以為翻開它，就能窺見真理，可它隨時可能合上，把你擋在外面，任由你在黑暗裡摸索。
這是他擁有了密米爾之泉以後切身體會到的東西。
所謂的全知全能，其實更加接近無知。
走廊盡頭，螺旋樓梯開始上升，梯級比主塔更陡，更窄，哈利抬手扶牆，指尖觸到青苔，冰冷濕滑。
他一步一步踩上去，腳步與心跳逐漸同步，咚、咚、咚，仿佛有人在更高處敲一面看不見的鼓。
幽幽的藍光罩著他，是樓梯井的壁龕里點著永夜燈。
那燈罩是藍水晶，火焰卻被魔法壓成極細的一縷，像被凍住的閃電，發出幽白的冷光。
終於，他抵達拉文克勞公共休息室的門前。
那是一扇古老的拱形木門，表面雕著一隻展開翅膀的青銅鷹，鷹喙微張，像在無聲地發問。
門環在月光下泛著暗銀，是一枚磨鈍的月亮。
哈利沒有立刻伸手，他站在最後一級台階上，任由夜風從塔樓縫隙穿過，吹起他額前碎發，露出那道閃電形傷疤。
疤痕在冷光下微微發亮，一股微微的飢餓感襲來。
他抬手按住那道疤，輕輕揉了揉，另一隻手從兜里掏出一塊許久未吃過的行軍巧克力放進嘴裡。
片刻後，哈利放下手，深吸一口氣，讓冰涼的空氣填滿肺葉，再把它們緩緩壓成一條筆直的線。
他伸手，指尖輕叩門環，聲音清脆。
青銅鷹低下頭，瞳孔亮起幽藍的微光，一個低柔卻清晰的聲音在腦海里響起，
「凡人何以承載非人之重？」
哈利沒有立刻回答，他抬眼望向鷹喙上方那行細小的古如尼文，
「智慧始於承認無知」。
月光落在字母凹陷處，像給它們灌滿水銀，閃出冷冽的波紋。
他忽然笑了，極輕，像雪片落在掌心，尚未融化便被體溫蒸騰。
「用脆弱。」
他在心裡回答，
「用會流血的肩膀，用會發抖的手，用一次次被撕碎又縫補的靈魂。」
門環靜默兩秒，鷹翼微顫，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木門無聲向內旋開，露出裡面月光與墨藍交織的圓形空間。
哈利跨過門檻，背影被塔窗投下的月光削得薄而鋒利，像一柄剛剛出鞘卻尚未見血的短劍。
或許他提前解決問題的話，可以試著在這一世蛻變成長劍。
門在他身後闔上，走廊重歸寂靜，只有青銅鷹緩緩抬頭，重新張開喙，仿佛準備對下一個夜行者提出同一道無解的疑問。
拉文克勞公共休息室里只亮著壁爐餘燼，放眼望去會被誤認為是一塊被啃過的炭色蜂蜜餅。
書架的影子交錯成迷宮，而迷宮的中央是盧娜·洛夫古德。
她赤足坐在地毯上，膝蓋頂著胸口，銀灰色的眼睛倒映出整個宇宙的旋轉。
「你靈魂少了一小塊，」
盧娜輕聲說，
「我剛把那一小塊趕走的騷擾虻關進墨水瓶，你要看看嗎？」
哈利搖頭，把剩下的那盒馬卡龍遞給她，
「我需要幾個願意熬夜、守口如瓶、並且能把《尖端鍊金術與靈魂幾何》倒背如流的拉文克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