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寧被噎了一下,原本嚴肅的神色瞬間破防,有些氣悶地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大麥茶。
「財迷。」她低聲罵了一句。
「這叫對勞動的尊重。」林白理直氣壯。
火鍋很快就端了上來。
通紅的牛油在鍋底翻滾,一顆顆飽滿的干辣椒和花椒在沸騰的紅浪中上下起伏。
那種霸道而濃郁的辛香味瞬間占據了整個狹小的角落。
林白先起了一瓶冰鎮維他奶,放在楚寧面前。
「先墊墊,待會兒辣得你掉眼淚的時候,這玩意兒能救命。」
楚寧沒接話,只是默默地拿起筷子,看著林白把整盤的黃牛肉直接掃進了滾開的鍋里。
「你不一片片涮?」楚寧皺眉。
「那是吃情調,我現在是求生存。」林白盯著鍋里的肉,眼神專注得可怕。
「肉這種東西,只有聚在一起煮的時候,那種肉汁的鮮味才會被最大限度地鎖在纖維里。」
沒過一會兒,牛肉在紅油中變了顏色。
林白拿起長筷子,迅速地在鍋里撈動。
他的動作極快,每一次落筷都能精準地夾起最鮮嫩的那一塊,然後直接放進面前盛滿了香油和蒜泥的小碗裡。
第一口肉入嘴,那種滾燙、麻辣、鮮香的複雜味道在口腔里瞬間炸裂開來。
林白輕輕眯起了眼睛,喉嚨里發出一聲滿足的輕嘆。
由於剛才精神透支帶來的那種虛弱感,在這一口熱肉下肚後,終於開始慢慢消散。
楚寧也夾起一塊肉,放進嘴裡仔細地嚼著。
確實很好吃。
這種隱藏在老街深處的老字號,食材都是當天從屠宰場送過來的,沒有經過冷凍,肉質裡帶著一股原始的韌勁。
「張富貴已經全招了。」楚寧吃完一塊肉,終究還是沒忍住,聲音放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
「老周帶隊去的老磚廠,從地底下挖出了二十多萬現金。還有當年那個小孩失蹤時背的書包,全在那兒埋著。」
林白手裡攥著筷子,停頓了大概一秒鐘。
「嗯。」他應了一聲,然後又夾起一大塊毛肚,在鍋里熟練地上下翻動著。
「七上八下,久了就老了。」
他把燙得剛好的毛肚放進楚寧碗裡。
「既然招了,你的活兒也就幹完了。接下來該檢察院和法院忙活了,你今晚回去能睡個安穩覺。」
楚寧看著碗裡的毛肚,又抬頭看了看林白。
她發現,這個男人雖然總是把「下班」和「錢」掛在嘴邊,但他對這個世界的惡意卻有著一種極其敏銳的捕捉能力。
他像是在用一種最平凡的方式,去對抗那些隱藏在陰影里的骯髒。
「謝謝。」楚寧突然說。
林白頭也不抬:「謝什麼?謝我請你吃肉,還是謝我幫你省了加班費?」
「都謝。」楚寧拿過維他奶,喝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緩解了舌尖的麻辣。
「林白,以後……如果你在干那些奇葩兼職的時候,又遇到了類似的事,記得第一時間打我電話。」
林白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濺上的油漬,眼神里多了一絲玩味。
「楚警官,你這算是業務推銷嗎?我這人運勢一向很穩,不一定天天能幫你們重案組沖業績。」
「我是擔心你哪天因為太能幹,被人給埋了。」楚寧瞪了他一眼,但語氣卻比之前柔和了許多。
「放心,我這人命硬,而且……我跑得快。」
林白重新拿起筷子,開始對付那一盤鮮豬血。
一頓火鍋,兩人吃了將近兩個小時。
等到林白去結帳的時候,外面已經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秋雨打在梧桐葉上,聲音變得清脆了不少。
一共三百二十塊錢。
林白有些心疼地掃了碼,轉過頭對楚寧說:「這頓吃得有點超標了,以後請客這種事,咱們還是去吃蘭州拉麵比較好。」
楚寧白了他一眼,攏了攏外套的領口,走進雨幕中。
「上車吧,送你回去。這地方大半夜的不好打車。」
林白也沒客氣,跟著鑽進了副駕駛。
車子再次發動,路面上積起了一層薄薄的水膜,倒映著五顏六色的霓虹燈。
「你以前就住那片老城區?」楚寧打著方向盤。
「嗯。那兒租金便宜,出門就是早市,生活成本低。」林白靠在椅子上,看著窗外。
由於吃飽了飯,一股濃濃的倦意開始席捲全身。
那種緊繃後的放鬆,讓他現在只想立刻找張床倒頭就睡。
楚寧開得很慢。
但她今天第一次覺得,這條通往老城區的路似乎有點太短了。
在這個被黑暗和細雨籠罩的城市裡,她習慣了快節奏的追逐和冷冰冰的法條。
但今晚,因為身邊坐著這個男人,她竟然感受到了一種久違的寧靜。
車子停在了巷子口。
「到了。」楚寧停穩車,轉過頭,看著林白,月光透過擋風玻璃落在他的側臉上,輪廓分明。
「林白。」楚寧開口了,「雷局給你的證件和編號,下周一會通過內網發給你。從現在開始,你已經是江城市局的特聘顧問了。」
「知道了。」林白打了個哈欠,「只要工資按時打到卡里,別的都好說。」
楚寧抿了抿嘴,手指在方向盤上無意識地敲擊了兩下:
「對了,你以後……打算就這麼一直幹下去?明明有一身驚世駭俗的本事,卻非要去干那些臨時工?今天當保安,明天演死人,後天你又打算去幹什麼離譜的活兒?」
林白轉過頭,看著楚寧那張寫滿不解的臉,開口道:
「楚警官,你覺得我應該去幹什麼?」
「去給富商當保鏢?還是去當職業殺手?或者去當運動員參加職業聯賽?」
楚寧被問得一愣。
「那些活兒,聽起來風光,但其實都很累。」
「保鏢要二十四小時待命,殺手要活在陰溝里,運動員要每天面對枯燥的訓練。他們都沒有下班時間。」
他指了指車窗外的老舊巷子:
「我這人沒那麼大志向。我只想在工作那八個小時裡把活兒干漂亮,剩下的時間,我只想安安穩穩地買菜、做飯、睡覺。」
「你覺得我不上進也好,覺得我浪費天賦也罷,但對我來說,準點下班比什麼都重要。」
說著,林白伸手打開了車門。
「走了,楚大隊長。你也早點回家,你那個黑眼圈,再不睡覺就真的連遮瑕膏都蓋不住了。」
林白跳下車,背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小巷深處。
楚寧坐在車裡,良久,她自嘲地笑了笑。
「準點下班……這種奢侈的事,竟然被他說得這麼理所當然。」
她發動車子,調轉車頭,消失在夜色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