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他腦子裡那股不顧一切要砍人的戾氣，突然消失了。
就像一陣風吹散了濃霧。
黃毛眨了眨眼睛，環顧四周。
明亮的白色燈光，整齊排列的貨架，空氣中飄著關東煮淡淡的海帶香味。加上冷櫃那邊傳來的輕微壓縮機嗡鳴聲。
黃毛看了看自己高舉的鋼管，又看了看旁邊幾個手下手裡明晃晃的西瓜刀。
一股強烈的羞恥感湧上心頭。
「我真不是人啊！」
「大半夜的，拿著這堆破銅爛鐵在超市里大呼小叫，太沒有公德心了。這要是不小心打壞了貨架上的商品，還得給人家造成不必要的麻煩。」
黃毛在心裡默默地反省自己。
他的手指一松。
「哐當。」
手裡的鋼管掉在地上，滾了兩圈。
旁邊的那五個小弟，也經歷了同樣的心理變化。他們面面相覷，都覺得自己現在的行為十分不妥。
「噹啷，啪嗒，哐當。」
一陣兵器落地的聲音密集地響起。六個人手裡的武器，全部被他們主動扔在了門口的空地上。
扔完武器，黃毛看著站在收銀台前面的光頭。
光頭也轉過身看著他。
兩人大眼瞪小眼。前一分鐘在街上還恨不得把對方生吞活剝，現在站在這明亮的便利店裡，卻覺得彼此之間那些打打殺殺的恩怨簡直幼稚得可笑。
黃毛覺得就這麼幹站著很尷尬。進了便利店，總得買點什麼，不然就像是個盲流。
他清了清嗓子，把聲音壓低，儘量顯得有禮貌。
「那什麼，哥幾個，都去挑點東西吧。別全堵在門口，影響人家老闆做生意。」黃毛對身後的手下揮了揮手。
幾個混混連連點頭。
「對對，買點水喝，剛才跑得太渴了。」
「我去看看有沒有熱的泡麵。」
六個人立刻散開，腳步放得很輕，各自走向店裡的不同區域。
黃毛走到靠牆的冷櫃前。他伸手拉開玻璃門，一股冷氣撲面而來。
他從裡面拿了一瓶冰鎮的脈動，又拿了一瓶礦泉水。關好櫃門，走向零食區，挑了一包燒烤味的薯片。
其他幾個人也分別拿了火腿腸、麵包和飲料。
一分鐘後。
六個人拿著挑好的商品，安靜地走向收銀台。
光頭還站在收銀台前面摸口袋。
黃毛走過去，非常自然地站在光頭身後，手裡拿著脈動和薯片。
後面的五個小弟也一個接一個地排好隊。沒有一個人插隊，互相之間甚至還保留了半個手臂的社交距離。
一條由七個黑幫分子組成的、整整齊齊的結帳隊伍，在便利店的收銀台前成型了。
林白坐在轉椅上。他看著面前這條素質極高的隊伍，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他只是一個夜班收銀員。不管對方身上有沒有血，只要拿了商品，就必須掃碼付款。這是工作流程。
光頭站在最前面，臉色卻越來越尷尬。
他左邊的褲兜翻出來了，右邊的褲兜也翻出來了。除了半包壓扁的香菸，一毛錢都沒有。他的手機在剛才街上被人追著打的時候，不知道掉在哪了。
他看著檯面上的創可貼和碘伏，又看了看林白。
「那個不好意思，老闆……我手機好像丟了。現金也沒帶。」光頭捂著流血的腦袋，語氣非常窘迫。「這藥……我能先欠著嗎？我明早肯定拿錢來還你。」
林白看著他，搖了搖頭。
「小本生意，概不賒帳。沒錢不能拿走。」林白伸手準備把創可貼和碘伏收回櫃檯下面。
光頭急了。他頭上還在流血，如果不趕緊處理，傷口感染髮炎會很麻煩。
他轉過頭，看向排在身後的黃毛。
「那個……兄弟。」光頭臉上擠出一個和善的笑容，語氣誠懇。「我手機丟了。你能不能借我二十二塊五毛錢？我處理一下傷口。明天我雙倍還你。」
黃毛看著光頭。看著他腦門上那道自己剛才親手敲出來的血口子。
黃毛心裡竟然升起了一絲同情和愧疚。
「大家都是出來混的，誰還沒個難處。這點小忙必須幫。」黃毛在心裡想道。
「沒事，大哥。我幫你付了，不用還。」黃毛非常大度地擺了擺手。
他走上前一步，和光頭並排站著。
從褲兜里掏出一部貼著防窺膜的智慧型手機。點開微信，熟練地調出綠色的付款碼。雙手把屏幕朝向林白手裡的掃碼槍。
「老闆，把這位大哥的藥，還有我手裡的水和薯片，一起算了。」黃毛把脈動和薯片放在檯面上。
林白點點頭。
拿起掃碼槍，對著黃毛的商品「滴滴」掃了兩下。加上之前的藥品，收銀機屏幕更新了總價。
「一共三十六塊五。」林白說。
他拿著掃碼槍，對著黃毛手機上的付款碼按了一下。
「微信收款，三十六點五元。」
音箱裡傳出提示音。
「付好了。」林白放下掃碼槍。
光頭感激地看著黃毛，甚至伸出左手在黃毛的胳膊上拍了拍。
「謝謝啊兄弟。你這人真不錯。剛才在外面，是我火氣太大了，說話難聽，你多擔待。」光頭真誠地道歉。
「快別這麼說大哥。也是我太衝動了，這大半夜的在街上亂跑，確實不對。」黃毛連連擺手，滿臉的不好意思。「你趕緊用碘伏擦擦頭吧，別感染了。」
光頭拿起碘伏和創可貼，走到旁邊靠窗的就餐區高腳凳上坐下。擰開碘伏的蓋子，拿棉簽蘸著藥水，對著玻璃的反光，小心翼翼地給自己清理傷口。
黃毛拿起自己的水和薯片，也走到就餐區坐下，擰開瓶蓋喝了一大口。
排在後面的小弟依次走上前。
林白重複著機械的動作。
「滴。」
「礦泉水兩塊，火腿腸三塊。一共五塊。」
掃碼，收款。
「滴。」
「麵包四塊。掃這裡。」
不到兩分鐘，五個小弟全部結帳完畢。他們拿著各自買的食物，走到就餐區，在黃毛和光頭旁邊找空位坐下。
有人撕開麵包包裝袋安靜地吃著，有人擰開礦泉水喝水。
七個人坐在長條吧檯前。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亂丟垃圾。
整個便利店裡，只剩下收銀台旁邊關東煮機器發出的「咕嘟咕嘟」聲，以及冷櫃壓縮機的嗡鳴。
安靜，祥和，充滿了市井的生活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