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設路與中山大道」是江城市最繁華、也是最令人頭疼的十字路口。
這裡地處市中心腹地，周圍緊挨著全市最大的商業步行街，以及幾棟容納了數萬名白領的大型甲級寫字樓。
一到早晚高峰，這裡的交通流量就大得像是一個隨時會爆炸的火藥桶。
林白在小區門口掃了一輛黃色的共享單車，慢悠悠地踩著踏板，順著非機動車道朝著市中心的方向騎去。
早晨的江城已經完全甦醒，空氣中瀰漫著路邊攤煎餅果子的蔥香味和汽車尾氣的混合味道。
周圍全都是行色匆匆、急著去打卡上班的打工人，他們把電動車的油門擰到底，在車流縫隙中左衝右突。
林白保持著勻速，不急不躁地在車流中穿行。他只要保證在九點前打卡上崗就行，沒必要為了趕路而出一身汗。
早上八點四十分。
林白捏下剎車，將共享單車停在了距離十字路口五十米外的一個白色畫線停車區里。
前方，就是他今天的工作地點。
眼前的景象，堪稱一場小型的災難。
四個方向的機動車道全被堵得水泄不通，紅綠燈交替的間隙，汽車喇叭聲此起彼伏，匯聚成一股令人煩躁的聲浪。
更可怕的是非機動車道，烏泱泱的電動車大軍和自行車擠在一起，甚至有不少人為了搶時間，直接把車頭探出了斑馬線，隨時準備在車流的夾縫中上演「生死穿越」。
路口中央的執勤崗亭旁，一個皮膚曬得黝黑、滿頭大汗的老交警正拿著個擴音大喇叭，聲嘶力竭地喊著。
「退後！那個騎紅色雅迪的，說你呢！把車頭退到停止線後面去！還沒綠燈呢你擠什麼擠！不要命啦！」
老交警的聲音已經嚴重嘶啞，顯然是一大早就在這裡高強度指揮，嗓子已經處於崩潰的邊緣。
這是負責這個路口的中隊長，老李。
林白提著帆布袋，拿著小紅旗，邁步穿過擁擠的人群，走到了老李面前。
「李隊長，你好。」林白語氣平淡地開口，「我是今天勞務公司派來頂班的交通協管員，林白。來找你報到。」
老李聞聲轉過頭，上下打量了林白一眼。
看著眼前這個穿戴整齊、面色平靜、甚至身上連一滴汗都沒有的年輕人，老李重重地嘆了口氣，用掛在脖子上那條已經濕透的毛巾狠狠擦了一把臉上的汗水。
「小伙子，你今天可有得受了。」
老李指著周圍那群像沙丁魚罐頭一樣擁擠的電動車大軍，滿臉寫著無奈和疲憊。
「咱們這個路口，是市局掛了號的『老大難』。」
「你看看這些人，送外賣的怕超時，上班族的怕遲到扣全勤，他們過馬路根本不看頭頂的紅綠燈，只要看到機動車之間有個兩米寬的空當，他們擰著油門就敢往裡鑽！」
「我這一個早上，大喇叭的電池都喊沒電兩塊了，嗓子都在冒煙，根本管不住他們。」
老李伸手拍了拍林白的肩膀，語重心長地交代任務。
「今天人手緊，你的任務就是死死守住東邊那個非機動車道的斑馬線。」
「紅燈的時候，你就算用身體擋，也得把他們攔在停止線後面，千萬別讓他們竄進機動車道。一旦發生剮蹭或者車禍，咱們全都得挨處分。」
「協管員的工資一天三百，雖然是個費力不討好的苦差事，還要挨不少白眼和罵聲。但你心態放平，只要不出交通事故，熬到下午五點就能下班。」
「好。我知道了。」林白點點頭。
三百塊底薪，按時下班。老李的每一句話都精準地踩在了林白的工作底線上。
說罷，他將帆布袋掛在路邊的一根紅綠燈柱子上，拿出手套戴上。
左手握著那面小紅旗，右手捏著脖子上的銀色口哨，走到了東側非機動車道斑馬線的邊緣。
他抬起左腕，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黑色電子表。
早上八點五十九分五十秒。
秒針一格一格地跳動，發出細微的滴答聲。
五十八，五十九……
九點整。
「滴，上班打卡。」林白在心裡默念。
就在打卡成功的這一秒。
正前方，機動車道的直行綠燈亮起，原本堵在一起的汽車開始按著喇叭，緩慢地向前挪動，逐漸加速。
而林白所面對的這側行人與非機動車道，紅綠燈發出「滴滴滴」的提示音，隨後刺眼的紅燈亮起。
機動車流在斑馬線前方形成了橫向的鋼鐵洪流。
但林白身後的電動車大軍早就按捺不住了。
排在最前面的是一個穿著黃色制服、頭盔上戴著竹蜻蜓的外賣小哥。
他低頭看了一眼固定在車把手上的手機，屏幕上的訂單倒計時已經變成了刺眼的紅色，還剩下不到三分鐘就要超時了。
如果超時，這一單不僅白跑，還要倒扣好幾塊錢，甚至可能吃到差評。
外賣小哥急得滿頭大汗，眼神里透著一股不顧一切的焦躁。
他死死盯著前方橫向駛過的車流，突然，他發現兩輛轎車之間出現了一個大約三米寬的空隙。
對於一輛靈活的電動車來說，這已經足夠完成一次「完美」的穿插。
外賣小哥根本沒理會頭頂亮著的紅燈，甚至沒看站在斑馬線邊緣的林白一眼。
他雙腳一蹬地，右手猛地一把將電動車的油門擰到底。
「嗡——嗖！」
電機發出高頻的轟鳴聲，這輛解除了限速的電動車瞬間爆發出極強的推背感，以將近四十碼的速度，如同離弦之箭般朝著斑馬線沖了出去。
「哎！那個送外賣的！停下！有車啊！」
幾十米外，站在崗亭旁邊的老李眼角餘光瞥見了這一幕，嚇得心臟猛地一抽，舉起大喇叭發出悽厲的吼叫。
但外賣小哥充耳不聞，他的眼中只有那個稍縱即逝的車輛間隙。
林白站在斑馬線的邊緣，面色如水，眼神平靜。
他看著急速衝來的電動車，腦子裡只閃過一個念頭。
「如果在我的看管下有人闖紅燈，這就屬於嚴重的工作失職。肯定會扣我的底薪。」
失職，是林白絕對無法容忍的底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