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喧鬧的大廳安靜了下來。
幾百號賓客紛紛停下手中的筷子，轉頭看向舞台。
主桌上，新郎的父親周建國穿著一身深藍色的西裝，手裡端著茶杯，滿臉紅光地看著台上。新娘的父親趙大海則坐在對面，神色肅穆，偶爾和旁邊的親戚點點頭。
林白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流程卡，朗聲道：
「在這個陽光明媚的午後，我們相聚在羅馬節日大酒店，共同見證周鵬先生與趙飛飛女士的喜結連理。」
林白的聲音在音樂聲中緩緩流淌。
「婚姻是一場漫長的旅行，是兩顆心在茫茫人海中的相遇與契合。」
「現在，讓我們用最熱烈的掌聲，有請今天的幸福主角——新郎周鵬先生登場！」
「嘩——」
宴會廳里爆發出掌聲。
舞台左側的通道口，新郎周鵬走了出來。
周鵬二十六七歲，身材高大，頭髮用髮膠打理得一絲不苟。
他穿著一身定製的白色禮服，胸前佩戴著鮮艷的新郎胸花，臉上掛著得體而自信的笑容。
他一邊朝兩側的賓客揮手，一邊邁著大步走向舞台中央。
周鵬走到林白身邊站定，微微點了點頭，神態輕鬆。
林白側過身，繼續對著麥克風說道：
「咱們的新郎今天真是英姿颯爽，氣場十足啊。」
「在請出咱們美麗的新娘之前，新郎對台下遠道而來的各位親朋好友有什麼想說的嗎？」
林白把手裡備用的手麥遞了過去。
周鵬笑著接過來。他理了理西裝的領口，面對著台下五百多號賓客，清了清嗓子。
他心裡早就準備好了那些套路化的台詞無非就是「感謝大家百忙之中抽空來參加我的婚禮，大家吃好喝好」。
周鵬把麥克風舉到嘴邊，笑著開了口：
「各位叔叔阿姨、長輩親戚，還有我的兄弟姐妹們，今天大家能來，我心裡……特別想說，你們把禮金交了，就趕緊滾吧！」
話音剛落。
偌大的宴會廳里，那原本歡快的背景音樂還在低低地放著。
可台下五百多號賓客，全都在同一秒鐘僵住了。
主桌上，正端著茶杯準備喝水的周建國，手一抖，滾燙的茶水直接倒在了大腿上，燙得他打了個激靈，卻硬是沒敢叫出聲來。
對面的趙大海更是瞪大了眼睛，嘴裡含著的一塊涼拌牛肉忘了咽下去。
周鵬自己也傻了。
他眼珠子瞪得像銅鈴一樣大，死死盯著自己手裡的麥克風，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剛才明明想說的是「感謝大家光臨」，可不知怎麼的，喉嚨里就像是有另一隻手在拽著他的舌頭，把心裡最深處、最真實的那點念頭，全給倒了出來。
周鵬慌了，他趕緊拿左手死死捂住嘴，嘴裡發出「唔唔」的聲音。
他以為是麥克風壞了，或者是自己剛才一瞬間走神說錯了字。
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行把手拿開，試圖重新補救：
「不不不！大家別誤會！我剛才的意思是……你們今天隨的禮金實在太少了！」
周鵬越想閉嘴，嘴巴卻越是不聽使喚，語速飛快，吐字無比清晰：
「說實話，要不是為了收你們這點份子錢，我才懶得請你們這幫窮親戚過來！」
「看看三號桌那幾個，一家五口占了一整桌，就隨了二百塊錢！這一桌菜四千多，你們真是臉都不要了！」
這幾句話，通過舞台兩側重低音的大音響，清清楚楚地傳到了宴會廳的每一個角落。
「轟——」
台下的賓客們在經歷了長達五秒鐘的死寂後，瞬間炸開了鍋。
「我操？這新郎是不是喝假酒了？怎麼當面罵人啊？！」
「三號桌說誰呢？我們家隨了五百！怎麼就成吃白食的了？！」
「什麼素質啊！要不是看在他爸面子上，誰稀罕來吃這頓破飯！」
「走走走！這飯不吃了！禮金退給我們！」
三號桌的幾個遠房親戚當場就站了起來，拍著桌子大罵，幾盤冷碟被震得桌球作響。
主桌上的趙大海臉色鐵青，他緩緩站起身，指著台上的周鵬，手都在發抖。
「周建國！這就是你們周家教出來的親兒子？！當著這麼多人面，把我們兩家的親戚當要飯的罵？！」
周建國面色慘白，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淌，趕緊拉住趙大海：
「老趙！誤會！這肯定是誤會！小鵬今天太緊張了，嘴巴抽風了！小鵬！你還站在那兒幹什麼！還不快給各位長輩道歉！」
舞台側面，後台的陳老闆整個人都癱了。
他雙手抓著自己的頭髮，臉上的肉劇烈地抽搐著。
「完了……全完了……」陳老闆對著對講機瘋狂咆哮，「調音師！趕緊把新郎的麥克風關了！關了！」
調音師手忙腳亂地去拉拉杆，可不知道為什麼，後台的控音台指針死死卡在最大音量處，怎麼拉都拉不下來。
陳老闆急得滿頭大汗，貓著腰在舞台邊緣對著林白瘋狂比劃手勢，用口型大喊著：
「小林！救場！快救場啊！」
林白站在舞台中央。
他看著亂成一鍋粥的台下，又看了看旁邊用雙手死死摳著自己嘴巴、眼淚都快嚇出來的周鵬。
他抬起左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黑色電子表。
中午12點01分。
離下午六點下班，還有將近六個小時。
如果任由這幫人在台上台下亂起來，那他今天這八小時的兼職打卡絕對要泡湯。
為了能按時下班，這場子必須救。
林白拿起自己的麥克風，慢條斯理地上前了一步，擋在了周鵬和台下賓客中間。
他伸手在麥克風上輕輕敲了敲。
「咚，咚。」
清脆的敲擊聲通過音響傳開，稍微壓下了台下喧鬧的聲音。
林白面帶微笑，眼神平靜，語氣四平八穩地開口了：
「大家請稍安勿躁。」
林白的聲音帶著一種不急不躁的磁性，在空曠的宴會廳里迴蕩。
「剛才咱們新郎周鵬先生，給大家表演了一段現在年輕人最流行的『方向脫口秀』。大家覺得精彩不精彩？」
這話一出，台下罵罵咧咧的聲音稍微小了一些。不少賓客愣住了，互相看著，眼裡帶著疑慮。
脫口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