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山公路上的熱浪早已被那場突如其來的乾冷暴風撕扯得七零八落。
山林兩側的松柏樹冠上還掛著被烈風抽打折斷的細枝,空氣里殘留著泥土被翻開後的青澀氣味。
單缸四衝程摩托車發出「突突突」的沉悶聲響,沿著九曲十八彎的青灰色瀝青路,不緊不慢地向上爬坡。
林白身子微伏,工裝褲腿隨著摩托車的顛簸輕輕晃蕩。
耳邊的風聲逐漸變得平穩柔和,頭頂的深藍天幕徹底恢復了初秋的寧靜,仿佛剛才那場足以抹平山谷的無形災難從未降臨過一樣。
林白沒有擰大油門飆車。
山路路況複雜,路面還散落著剛才狂風卷落的松針和小碎石,為了趕路要是把這台公家的破摩托給撂在半道上,不僅得賠車錢,回去還得走好幾公里山路。
更何況,時間寬裕得很。
……
北山山頂,高空基準氣象站主控室。
外頭的狂風呼嘯聲不知何時已經完全平息,落日的金輝透過大玻璃窗灑進屋裡,地面上一片暖黃。
「叮鈴鈴鈴鈴——!!」
主控台那部紅色的保密調度電話,突然像瘋了一樣急促尖銳地爆響起來!
癱坐在轉椅上的錢建國被這鈴聲嚇了一大跳,胸口還在隱隱作痛。
兩點整那場詭異而恐怖的高空下沉風暴,雷達圖上至今沒能完全復原出物理模型,老站長這會兒腦子裡還是一團漿糊,正發愁該怎麼給省局寫事故初報。
他顫顫巍巍地伸手抓起紅色聽筒:
「喂,北山站錢建……」
「老錢!!神了!你們北山站這回神了啊!!」
聽筒里猛地炸開省氣象局一把手激動到劈叉的咆哮聲,震得錢建國耳膜嗡嗡直響:
「剛剛市委應急辦主任直接把專線電話打到我辦公室來了!」
「城南峽谷的歡樂大世界樂園,兩點整遭遇極端突發乾下擊暴流!山谷狹管風力測到了接近十四級!!」
省局一把手的聲音激動得甚至有些語無倫次:
「就在風暴砸下來的前幾分鐘,你們北山站派人送達了一份現地緊急處置通知單!逼著景區全面停擺疏散!」
「整整三千多名秋遊的學生,還有懸崖摩天輪和高空索道上的一百多號孩子,全員零傷亡脫險!」
「市委市政府的主要領導剛才在搶險現場親自點名表揚了我們氣象系統!國家氣象局的通報嘉獎令都在草擬了!」
省局領導在電話那頭大聲質問:
「老錢!你這老傢伙藏得夠深的啊!你什麼時候派人把蓋了公章的現地公函送到景區現場去的?!」
「……」
主控台前,錢建國整個人僵在椅子上,聽著聽筒里的連珠炮,腦子瞬間一片空白。
老站長眨了眨昏花的老花眼,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現地緊急處置通知單?
避險公函?
騎黃色摩托車衝進景區?!
「不……不是,劉局長,您等會兒!」
錢建國抓著聽筒,滿頭霧水地解釋:
「我根本沒派人去送什麼公函啊!」
「咱們站里總共就三個人,小李痛風下不來床,小何在值班,還有一個勞務公司派來頂班一天的林白……」
老站長斬釘截鐵地說道:
「再說了,那份《突發極端災害現地處置通知單》,是我年初簽好備用的絕密件!上頭確實有我的親筆簽名和預留公章,可那三份單子三十年沒動過,一直鎖在資料櫃最頂層的夾板里呢!我鑰匙都在身上,誰能……」
說到這裡,錢建國的話音像是被人猛地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老站長的瞳孔在瞬間劇烈收縮!
坐在旁邊的小何,嘴裡喝到一半的可樂也猛地停住了。
一老一少,兩雙眼睛在半空中猛烈撞在一起!
一股無法形容的電流,順著兩人的脊椎骨,瞬間炸竄到了天靈蓋!
「等……等等!!」
錢建國的聲音猛地變了調,老臉慘白如紙,手裡的電話聽筒都在發抖:
「小何!剛才……剛才小林去後院上廁所之前……」
小何也徹底反應過來了,兩隻手猛地一拍大腿,眼珠子都快瞪裂了:
「臥槽!!錢站!!剛才小林哥去後院之前,就是站在資料櫃旁邊問那份單子的!!」
小何說話都結巴了,指著柜子大喊:
「當時還是您親自跟人家解釋的!您說那是國家基準站獨有的『現地應急尚方寶劍』,只要送達責任人手裡就能強制清場閉園!!」
錢建國只覺得眼前一黑,胸口劇烈起伏:
「快!看柜子!!快看柜子!!」
老站長甚至連腳上的拖鞋掉了都顧不上,光著一隻腳,發瘋一樣撲到了牆角的鐵皮資料櫃前!
小何也連滾帶爬地沖了上去。
柜子頂上,那個用透明亞克力夾板夾著的文件袋,扣子早就被人鬆開了。
錢建國顫抖著把裡面的紅頭文件抽出來一數。
原本整整齊齊放著的三份備用通知單……
此刻,只剩下了兩份!
最上面那份蓋著大紅公章、簽著他「錢建國」三個大字、帶著【001】防偽編號的正規公函……
沒了!!
「真……真沒了!!」
小何兩腿一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雙手抱著腦袋,震驚得渾身發毛:
「錢站……小林哥當時根本不是去上廁所!!」
看到這,兩人立刻反應過來了是怎麼回事。
他不僅準確預言了十四級干下擊暴流的降臨時間。
更是用他自己的方式,把幾千個孩子的命,從鬼門關前硬生生搶了回來!
「神仙……這是個活神仙啊!!」
錢建國手裡抓著空了一張的文件袋,整個人滑坐在地上,老淚縱橫,狠狠抽了自己一個大嘴巴子:
「早上我還跟省台在那兒扯什麼氣象模型、會商流程……我這三十年的氣象飯,真是吃到狗肚子裡去了!!」
「突突突——突突突!!」
就在一老一少陷入極致震撼的死寂關頭。
主控樓外面的空地上,突然傳來了熟悉的破舊摩托車排氣管轟鳴聲。
小何渾身一震,像觸電一樣從地上爬起來,猛地撲到大玻璃窗前。
只見落日溫暖的金輝灑在地面上。
那輛沾滿黃泥的本田越野摩托車穩穩支在車棚旁。
林白慢悠悠地摘下藍色安全帽掛在車把上,拍了拍褲腿上的塵土,把那個掉漆的不鏽鋼保溫杯從鐵筐里拎出來,邁著散漫的步子推門走了進來。
「錢站長,小何。」
林白隨手把摩托車鑰匙扔在門邊的茶几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林白神色自若地自顧自走到牆角的打卡機前,看了一眼時間。
下午十六點二十九分五十秒。
林白伸出右手食指,在紅色的打卡機上穩穩按了下去。
「滴!打卡成功,下班時間:十六點三十分整。」
同一秒,系統的提示音在腦海深處清脆響起:
【叮!今日兼職『高空氣象觀測員』打卡完成!】
【底薪300元已到帳。】
【由於成功化解特大群體性墜落傷亡慘劇,額外獎勵現金:50000元。】
【概念神技:【風雲感知】已永久固化!】
林白脫下螢光背心掛回門後,端起保溫杯走到飲水機旁接了半杯熱水。
他轉過頭,看著地上光著一隻腳坐著抹眼淚的錢建國,又看著眼珠子快掉出來的小何,有些納悶地眨了眨眼:
「你們倆坐地上幹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