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寶愣了半秒。
它歪頭看看林非凡手裡的竹子，又掃了一眼不遠處那三個僵住的陌生人。
然後，它做了一件更讓人崩潰的事。
它四肢著地，屁股一沉，接過那根粗大的雪竹，旁若無人地啃了起來。
咔嚓，咔嚓。
清脆的咀嚼聲在寂靜的院子裡格外響亮。
楚清瑤的喉結輕輕滑動了一下。她身後，背雙肩包的同事死死盯著探測儀螢幕，而拎箱子的那位，手已經探進了衝鋒衣內側。
「楚研究員。」林非凡晃了晃手裡的保溫杯，茶水微漾，「看見了？就我說的，白化黑熊。關節不好，每天早上起來得這麼活動活動筋骨。」
楚清瑤回過神。
探測儀的數值正在飛速回落。
四百倍，三百，兩百……
最終，穩定在基準線的七十倍上下。一個依然高得離譜，但已脫離爆表狀態的數值。
「這不是大熊貓？」她問，語氣卻不像是在提問。
「不可能。」林非凡搖頭搖得無比認真。
「您看它體型，比標準大熊貓大了兩圈不止。毛色也偏黃。這個海拔和緯度，野生大熊貓根本活不了。黑熊幼崽偶爾會出現白化個體，眼圈是正常的遺傳表達。」
楚清瑤盯著那隻正啃竹子的「黑熊」。
草帽歪扣，呆毛亂晃，兩隻前爪捧著竹子啃得滿臉都是碎屑。
怎麼看，都是一隻貨真價實的大熊貓。
但她不能掀桌。
她的官方身份是省林科院研究員，不是國家異常現象調查組組長。在這裡表現得過於執著，只會暴露自己。
「那它剛才的動作……」
「關節炎，晨起僵硬，所以喜歡畫圈活動。我查過資料，熊科動物確實有類似的習性。」
楚清瑤不再追問。
她沖身後兩人遞了個眼色，探測儀被迅速收回箱子。
「林同志，打擾了。後續有情況，隨時聯絡。」
一張名片遞了過來。
林非凡接了。上面只有「楚清瑤」三個字和一個手機號，連單位抬頭都沒印。
「得嘞。慢走，不送。」
越野車引擎聲漸行漸遠。
林非凡翻看著手裡的名片。
沒單位，沒職務，這種名片只有兩種人用。
一種是騙子，另一種是比騙子更不好惹的人。
他隨手將名片夾進巡查日誌里，暫時不去管它。
「回林子裡待著，別亂跑。」
阿寶拍了拍圓滾滾的肚皮，晃悠悠鑽進林子深處，那撮呆毛最後消失在葉縫間。
次日。
林非凡睡到自然醒，八點半，準時開啟直播。
三秒鐘，線上人數破萬。
十秒鐘，五萬。
三十秒。
三十一萬。
彈幕如山洪暴發，瞬間鋪滿了整個螢幕。
「來了來了來了！功夫動物園終於開門營業了！」
「主播！我的胖虎呢！快讓它打一套八極拳！」
「國寶呢？戴草帽那個！我要看國寶！」
「蹲了一宿終於等到開播了嗚嗚嗚，主播你再不播我要死了！」
林非凡對著鏡頭打了個哈欠，一副沒睡醒的樣子。
「各位早。胖虎今天不在，放年假了。」
彈幕齊刷刷地停滯了一瞬。
「？？？老虎還有雙休和年假？」
「五險一金交了嗎主播？」
「那白化黑熊呢！別想糊弄我們！」
正常觀眾還沒鬧完，一波明顯有組織的彈幕洪水般涌了進來。
「【打假聯盟鑑定組】到此一游。昨天的熊貓直播已被我們逐幀分析，結論：綠幕合成+AI特效。」
「證據：熊貓背後竹葉的運動軌跡不符合流體力學模型，屬於典型的後期粒子特效。」
「建議平台官方立刻介入調查，對此類虛假直播進行封號處理！」
「+1」
「+1」
「+10086」
複製貼上的「+1」刷了滿屏，間隔不超過半秒，氣勢洶洶。
林非凡嚼著枸杞，掃了兩眼。
清一色的句式，整齊劃一的格式，一看就是職業水軍。
誰花的錢？上次那個「虎鞭泡酒養生哥」？還是別的什麼人？
他不急。
「行。」他站起身，拿著手機朝後院走去，「你們說是CG，那我就給你們看個實時的。固定機位，不剪輯，不後期。看完再噴。」
正常觀眾瞬間亢奮起來。
「要來了要來了！正主親自下場打臉！」
「打假聯盟的各位建議現在跑，不然等會兒臉沒了。」
「前排出售速效救心丸，打假人士九折優惠！」
鏡頭一轉。
後院的竹林邊，一個黑白相間的圓滾滾身影正蹲在地上。
還是那頂破草帽，還是那撮呆毛。
它兩隻前爪捧著一根細細的竹枝，正慢吞吞地在空中劃著名圓弧。
極慢。
慢到幾乎像是定格畫面在逐幀播放。
林非凡把手機架在一塊石頭上，鏡頭正對阿寶。
「各位，這是白化黑熊。關節不好，每天堅持做康復操。現在是固定機位，實時直播，網路延遲不到一秒。你們隨便截圖，隨便分析。」
彈幕瞬間分裂成三派，直接開戰。
「臥槽它還在打太極！這是天天練的功課嗎？」
「明顯是皮套人好吧？你看它那個動作，哪有熊這麼站的？」
「樓上你瞎？它屁股蹲地上，四肢比例跟人完全不一樣，皮套怎麼穿？膝蓋反著彎的你給我穿一個試試？」
「【打假聯盟】正式鑑定：假。理由：太假了，假到懶得解釋。」
「好傢夥，這理由是真牛逼，您擱這兒搞行為藝術呢？」
「我就問，現在哪個特效公司能做到這種毛髮實時演算？你看風吹的時候，它身上每根毛都在動！」
「現在的AI都能實時生成影片了，這有啥難的？」
「直播延遲零點八秒你跟我說實時AI渲染？英偉達黃教主看了都得管主播叫聲爹！」
林非凡一句話不說，端起保溫杯，喝茶看戲。
讓子彈飛一會兒。
阿寶對鏡頭和彈幕毫無反應，依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緩緩揮動著那根細竹枝。一招一式，綿綿不絕，慢得讓急性子的人能看睡著。
沒有竹葉盤旋的壯觀場面，沒有任何肉眼可見的異常。
就是一個胖乎乎的圓球，舉著一根小竹棍，慢吞吞地比劃。